一一将落满灰的杂物与缠成一团的旧电线从逼仄的储藏间搬了出来;小小的储藏间根本容纳不下超过了一米九的青峰,只能侧着身子、面朝着走道,手忙脚乱地将眼前这些老旧的物件逐个丢进了黑色的垃圾袋里,随即拍了拍双手、掸去了灰尘。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不会是上一个租户留下的吧。”
嘴里低声喃喃念叨着,起身前,余光无意间瞥见了粘在裤脚管上的灰尘。青峰下意识拍了拍长裤,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一手揪着衣领用力扇风,又低头看向那堆刚清理出来的杂物。得在人来之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处理了……默默心想着,青峰麻利地将垃圾袋的口子牢牢扎紧,一路拖到了玄关。恰巧在这时,清脆的门铃声冷不防的地响起,迫使青峰咂了咂舌头、急急忙忙换上了室外穿的塑胶拖鞋,推门而出。
“来了来了。……你怎么早到了,不是约的晚饭么?”
“嘿嘿~下午好呀,阿大~”
青峰离开辞去KISEKI的工作、彻底消失在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了。
几乎是用先斩后奏的方式——直到青峰离开后,KISEKI才公布自己的离职消息。一时间,整个歌舞伎町都因‘头牌牛郎金盆洗手’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青峰是得罪了某个大人物才被迫离开,也有人猜测自己是攒够了钱、才从这条吃人的花柳街全身而退,而据传、‘赎身’的‘赎金’竟高达上亿元。
听着黑子逐条念着绿间发来的消息,转述那些离谱传言时,青峰被这群人的想象力逗得捧腹大笑。对两人而言,歌舞伎町的过往早已是翻篇的旧账——名声、金钱、拥趸、吹捧……不必再在客人面前强颜欢笑,不必再昧着良心阿谀奉承,更不必再绞尽脑汁应对难缠的客人。光是听到那座不夜城的消息,都像发生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自己’身上的故事,熟悉却不值得怀念,倚靠在床头的两人也只是一笑了之。
不过倒是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在青峰的心头挥之不去,成了无法忽视不理的挂碍。
搬家那天太过匆忙,青峰在东京又没什么朋友,几乎没通知任何人。直到一周前的某个早晨,黑子突然拿着手机走进浴室;当时青峰正迷迷糊糊地刷牙,门外的青年把亮着的屏幕转向了自己,‘桃井’两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惊得青峰猛地呛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青峰君没有和桃井小姐说过我们搬家了吗?)
黑子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语气里虽没有责备,却还是让青峰有些窘迫。当初自己能和桃井修复关系,黑子在明里暗里都费了不少心思;如今隔阂已消,青峰也没有理由继续躲着桃井了,可碍于夜场鱼龙混杂、牛郎更不是什么光鲜的职业,青峰一直尽量避免与桃井见面。然而自己绝非有意瞒着桃井,只是单纯忙得忘了告诉她搬家的消息,一晃眼、竟已过去三个月了。
(她怎么突然给你发消息啊……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一边说着,一边用毛巾擦了擦嘴边的水渍。说着,青峰伸手拿过黑子的手机,看着那一行行有来有回的聊天记录,醋意在心底翻滚、迫使青峰皱了皱眉,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手指利索地在屏幕上滑动着,退出了界面。
(你和她说,让她直接来找我,别总打扰你。)
(还不是因为青峰君不怎么回消息,桃井小姐不得已才来问我的。)
就算两人交情再深,毕竟男女有别,各自也都有了全新的生活,互不打扰才是成年人该秉持的礼貌与体面。桃井不是不识趣的人,自从和解后,她很少主动联系黑子,偶尔出于客套发来几句问候,聊的也都是关于青峰的事。然而,青峰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青梅竹马,也更懂女人的‘主动’意味着什么——就像店里招待生议论的那样,黑子既稳重、又有担当,本就很受女性欢迎;再加上他样貌清秀、举止得体又能吃苦,确实是不错的婚嫁对象。从桃井那殷勤的态度,青峰早就察觉到她眼底暗藏的仰慕与心动,恐怕只有黑子这位当事人对桃井那昭然若揭的好感浑然不觉。
(得了吧,我看她蓄谋已久。总之你别搭理她了,我会和她说的。)
见自己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忍不住低声失笑的黑子收起了手机,一声‘那我先不回了’换来的是青峰的默许与颔首。
(桃井小姐也只是关心你,毕竟三个月没联系,连人都不见了,她也是担心你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能把自己弄丢?)
说着,扯了扯嘴角的青峰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摔,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
(我知道她的心思,但就是看不惯她总把我当小孩。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以为我才十岁吗?真受不了她。)
(不必为这点小事生气。我先去做早饭,等你忙完了就过来吃吧。)
(唔。)
没法向黑子坦白,自己一开始根本没动肝火,单纯只是听不得黑子为桃井辩护,才迁怒到了这位青梅竹马头上。看着黑子转身离开,青峰心烦意乱地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很快就打开了和桃井的聊天界面,这才发现原来两人上一次发消息竟还是一个多月前。当时桃井邀请自己与黑子一起去喝一杯,可自己毫不留情地婉拒了,之后桃井力争了好几次、青峰也没有理会,不难想象当她得知两人竟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新宿、搬去了其他地方,心里有多失望、多着急。
这件事我确实做的欠妥……
不免为自己的‘无情’心生懊悔;默默叹了口气的青峰给桃井发去了消息,无奈自己实在不善言辞、只是草草解释了搬家的来龙去脉。果不其然,消息刚发出没多久,桃井就打来了电话,一声声满是委屈的控诉钻入耳蜗,震得自己脑仁发疼。百般无奈下,青峰只能像和尚念经似的反复念叨着‘是我不好’,还主动邀请桃井来自己和黑子的新家吃饭,以平复她憋闷了这么多天的委屈。
“这是给你们带的伴手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希望你们别嫌我小气呀。”
在青峰的带领下,桃井换上了前几天黑子特意为她新买的室内拖鞋,跟着青峰一步步来到厨房,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三份高档和牛,还有刚上市的甜橙。桃井和青峰同岁,可青峰早早便步入社会,桃井却今年刚从短大毕业,目前正在一家托儿所实习;虽说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对桃井那点微薄的收入而言,已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不由得让青峰有些心酸。
“又不是拜访客户,带什么礼物啊。”
从桃井的手中接过了塑封的牛肉,青峰不自觉地摩挲着盒子的棱角,转身放进了水槽中。
“不过你这个牛肉倒是买的挺及时的。正好晚上吃砂锅煮,可以烫着吃。”
“真的?太好了!对了,怎么没看到黑子先生呀?”
说着,扶着椅子靠背的桃井四处张望了起来,试图在这间陌生的老宅中寻觅黑子的身影。望着对方脸上那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腼腆的神情,青峰强压着窜动在心头的火苗,一声冷冰冰的‘他还没下班’令桃井露出了困惑的目光。
“这样……阿大你不用上班吗?”
“我一早就出门接待了,忙到三点才到家。”
与黑子一同搬进老宅定居后,青峰凭借往日的经验,很快便在当地一家电器行找到了工作,主要负责售后与维修业务,偶尔还会帮街道邻居修理家电、打理杂活,赚点外快,后来又在店长的建议下,开始准备考取电工证。黑子则在一家超市工作;起初,男人只是一名普通的收银员,后来超市经理发现他不仅头脑灵活,还懂得库存盘点和记账,便决定亲自带他。如今,黑子已成为这位负责人的得力助手,负责协调超市的管理与运维工作。生活依旧庸碌且枯燥,但不再有曾经那种身不由己的窒息感了。还清负债、远离浮世,了无挂碍的自在得意让人忘记了肉体的疲累;这或许是青峰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精神的富足感,而不是浸没在光鲜亮丽的世俗洪流中,任由灵魂像凋零的花朵般,随着时间慢慢腐坏。
闻言,桃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娟秀的脸蛋上浮上欣慰的笑容,随即在青峰的催促下拉出了椅子,缓缓坐下了身。
青峰匆匆忙忙地从柜子里找出了一盒不知谁送的茶叶,胡乱地把干巴巴的叶子倒进了杯子里。茶叶算不上什么高级货,水一烧开、青峰便提着沉甸甸的水壶,一股脑儿地往杯子里倒,空气中渐渐漫开一缕茶的清香。青峰就这么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递到了桃井的面前,而笑着接过了杯子的青梅竹马吹了吹热气、抿着嘴唇嘬了一口,既不甜、也不苦,更尝不出茶本身的清甜与回甘,可桃井依旧喜滋滋地喝着热茶,一边与青峰闲聊了起来。
“我最近正忙着被备考教师资格证,将来看看是否有机会去正规的福利院做老师。”
两人聊着各自的生活,未来的规划,而当青峰第一次从桃井的口中得知她想要成为幼教的梦想时,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却又觉得情理之中。桃井无疑是自己所见过的最善良、最勇敢的女性,可更可贵的,是她那颗热忱的悲悯之心。儿时在孤儿院的经历让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爱与陪伴对一个孩童而言是多么的重要,以至于会伴随他们的一生;这份感同身受是她的信念,更是她的动力,哪怕她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却仍希望能够通过自己那微小的力量,给孩子带去一点点温暖和光亮。
青峰一边搓着手中的抹布,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着,昔日的光景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深处若隐若现;过去那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蹦蹦跳跳、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终究还是长大了,她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筋骨,找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想到这,思绪万千的青峰下意识扯了扯嘴角,自己向来说不来煽情的话、只是闷声应了句‘挺好’,随即将拧干的抹布晾回了架子。
“你坐一会儿,我得去把院子收拾下。”
说着,青峰擦干了湿漉漉的双手,可当自己从桃井身边经过、桃井立马起身说可以一起帮忙,却被青峰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你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做苦力的,老实待着吧;然而尽管自己再三婉拒,桃井还是跟着青峰来到了客厅,就这么怔怔地杵在客厅的落地窗后,眼巴巴看着青峰不慌不忙地用扫帚将泛黄的枯叶归拢到了一起,随即又找来一把草坪剪,光是看着足足有有小臂这么长的握柄与漆黑的尖刃,不免让人心里暗暗发怵。
“没想到阿大还会修剪草坪啊……”
今年的秋老虎来势汹汹,眼看十月就要过去一大半了、可气温却一直在三十度左右徘徊震荡,灼人西晒透过高高的围墙直至落在青峰的后背上,没一会儿、深色的布料便晕开大片湿痕。
握着剪刀的把手、一下一下用力推着、押着;青峰因为个子高,蹲久了膝盖不仅疼,还格外耗费体力,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淌,滴落在茵茵葱茏的草叶上。可即便如此,男人的嘴里没有一句怨言,只是弓着背、埋着头,哪怕姿势有些笨拙,却依然认认真真把每一片长歪的杂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会什么会,瞎剪的。天气好的时候我们通常在这里晾衣服,要是不及时剪掉,草会越长越高,都走不了路。”
说着,青峰用力一押,只听‘咔嚓’一声、一簇冒尖儿的杂草直接滚落在草地里,不见了踪影。
“等家里有闲钱了,我打算把这块草皮全部铲掉,用水泥铺平了。我和哲又不折腾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还要定期打理,实在太麻烦了。”
“……感觉阿大一点都没变呢。”
眼前那人高马大的青年既让桃井感到无比怀念,亦让自己感到无比陌生。被阳光晒的黝黑的皮肤,精壮结实的身体,还有汗如雨下的面庞……这才是最原本、最真实的青峰,也是桃井不曾见过的青峰。歌舞伎町的灯红酒绿只是为了维持生计而不得不为他自己披上的糖衣,是他赖以生存的铠甲,一旦褪去这层伪装,青峰本就是个踏实勤奋、敢作敢当的男子汉,他从不甘愿盲目地被世俗潮流推着走,而是勇敢地将生活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中。
听着桃井的感叹,青峰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抬手擦去了额头的汗珠。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都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成长都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其实你骨子里的性格,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随你怎么说。”
‘小时候’这三个字又深深的刺痛了男人那与生俱来的自尊心,青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的咕哝着,随即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顺手将沉重的剪子丢到院子角落,拿起了搁在墙角的扫帚。
“但我可不想被你当成小孩,还像以前那样天天在我耳边唠叨。”
“你怎么这么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好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先打住,行不行?”
青峰见苗头不对,桃井的‘臭毛病’又要发作了,赶紧打断了气鼓鼓的青梅竹马,抬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语气多了一丝言不由衷的不耐。
“知道你心地善良、用心良苦。我得去把这堆垃圾倒了,正好哲也快回来了,你去厨房把带来的肉处理下吧。”
“……好吧。”
房子是黑子的房子,可确实青峰与黑子两人共同的家,而桃井只是客人。听着青峰一副男主人的语气,桃井虽然满心不甘,却还是忍不住笑了笑,也不忍拆穿男人心中的那带你小心思,在青峰一声声催促中乖乖回到了厨房,将冷冻的肉放到水池里解冻。
与此同时,青峰提着装满了落叶的垃圾袋走出了院子,又将玄关的那袋垃圾一并拎起,大步朝着回收点的方向走去。回收点距离家并不远,只隔了一条马路;站在毒辣的阳光下,眼看着信号灯就要变色了、青峰立刻迈开双腿,朝着马路对岸飞奔而去。将垃圾袋按照分类标识逐个丢进回收箱后,青峰抬着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的疲累使得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嘿,真巧。”
趁着信号灯闪烁之际,青峰前脚刚踏上人行道,目光如同条件反射似的,瞬间捕捉到了马路对岸那再熟悉不过的消瘦背影,命中注定的‘偶遇’令青峰不禁一阵狂喜,快步追赶了上去。
“这位先生,今天是你的发薪日吗?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黑子手里提着从超市买来的食材,里面装着肉、豆腐、蔬菜、还有一些看着像是调味料的瓶瓶罐罐。闻声,微微一怔的青年立刻停下脚步,循声转过头来,脸上洋溢着青峰最喜欢的笑容——恬静,平和,仿佛能融化空气中的燥热。青峰君怎么在这;对上视线的刹那,黑子那双清澈的蓝眸里闪过一丝惊喜,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平静的口吻流露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出来倒垃圾,正好撞见你。给我吧,我来拿。”
“谢谢。”
音落,黑子将左手的袋子交给了青峰,而青峰一手结果装满了食材的袋子、一手将黑子揽进了臂弯里,继续沉声道。
“五月已经在家了,她带了肉过来,正好晚上可以吃。”
“那太好了,我特意多买了点,但还是生怕肉少了不够吃。”
说着,黑子打开了手中的袋子,青峰也顺着男人的话匆匆往袋子里瞄了一眼——虽说都是超市里的打折货,品相竟都还不错,看起来十分新鲜,看来今晚有口福了。
“不过早点吃完,早点让她回去吧。到时候我送她去车站。”
“不需要我一起吗?”
闻声,青峰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暗暗心想着‘我巴不得你们见不着面’,却还是强压着丑陋的嫉妒、振振有词地拒绝道。
“不用,我一个人送她就行了。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和女人独处。”
被男人这番胡搅蛮缠的‘警告’逗笑了,苦笑不已的黑子白了青峰一眼,一声‘那青峰君也是啊’引得男人一脸不服气地努了努嘴,强词夺理的诡辩使得黑子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青峰,眼里闪烁着耐人寻味的精光。
“情况不一样。换做是别人,你可以这么数落我,但对象是五月,这套对我不适用。”
“为什么不适用?因为桃井小姐是青峰君的‘家人’?”
“不然呢。坦白说,五月在我心中就和老妈子一样,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啰嗦个没完,还总是乱操心,听她说话我就头大。”
说到这,青峰忍不住又轻叹一声,紧咬着牙关,炯炯有神的眉宇间悄然染上了一抹愁容,露骨的神情惹得黑子哑然失笑。
“可青峰君并不讨厌桃井小姐吧。”
“是不讨厌,我也希望她能过得幸福,但不希望她总来烦我。”
“即便是因为关心你?”
“我又不是小孩,能照顾好自己。况且……”
忽然,青峰收拢了结实的臂膀,故意低头将唇瓣贴上了黑子的耳廓,脸上挂着邪笑;磁性低沉的嗓音随着炙热的呼吸落在耳尖,迫使黑子近乎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幽幽瞪了男人一眼。
“我不还有你么。”
“我可做不了你的主,也没精力管你。”
“你是不管我,但不都说‘放手才是最高级的约束’么?你手段高明呗,这世上能让我死心塌地听话的人,就只有你了。”
虽说已经离开歌舞伎町了,可过了这么久、做牛郎时留下的‘职业病’仿佛已经融入了男人的血肉,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了了。明明都金盆洗手了,怎么还这么油嘴滑舌;这世上没有人会讨厌甜言蜜语,嘴里念叨着口是心非的抱怨,可心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嵌了进去。黑子没有从青峰的臂弯中挣脱,只是故作坦然地抿着双唇,任由笑意点亮明媚的眼眸。
“还是赶紧回家吧。桃井小姐毕竟是客人,就这么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未免太失礼了。”
“走走走,你是这个家的主人,都听你的。”
心比天高,脚能落地。
如果问自己该如何形容眼下的生活,青峰大概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曾经在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下浮沉,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如今能牵着这个人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心中那份踏实的安心,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真切。
回到家中,桃井终于如愿以偿的与黑子见上了面。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黑子便在青峰的吆喝声中穿上了围裙,一人忙着清晰食材、一人忙着热锅,两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而桃井几次提出想要帮忙竟都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坐在餐桌前剥着橘子,一一将饱满的水果整齐地摆放在洁白的瓷盘中。
团聚的时光总是美好的,三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一边吃一边聊着各自的近况。桃井又一次提及了她的梦想,而黑子也真挚地送上了祝福,而青峰则是埋头吃着青梅竹马带来的甜橙,偶尔插上一两句调侃、两人又拌起嘴来,惹得一旁的黑子失笑连连。
“那我先送她去车站,马上回来。”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时间临近九点,青峰披上外套,顺手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钥匙,回头冲厨房里正在收拾碗筷的黑子扬了扬下巴。见黑子应声点了点头,青峰踩着匆匆的步伐来到了玄关,推着桃井那单薄的背脊走出了家门。离开前,桃井回头看了一眼从窗户透出的昏黄的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阿大,你……是和黑子先生在一起了吗?”
前往车站的路上,思量许久的桃井还是把憋在心里好久的疑问说出口了。青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没有意外、更没有踌躇,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而青峰的回应同样在桃井的意料之中,心中没有丝毫的讶异,只有揣摩了许久的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的释怀。
“太好了。阿大能够找到幸福、找到归宿,我也能够安心了。”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你就别瞎操心了,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听哲说你从家里搬出来了?你父母没意见?”
青峰平淡的向自己坦白了‘秘密’的时候,桃井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可当青峰话锋一转、反问起自己的生活,桃井却突然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支支吾吾地了抿了抿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哲君都跟你说了啊……也是,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又是情侣,他会告诉你也是人之常情。”
“……”
准确地说、这件事并非黑子主动告知青峰的,而是自己在翻阅桃井与男人的聊天记录时无意中发现的。当青峰问起时,黑子没有丝毫隐瞒,将他和桃井的所有聊天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只不过两人都没料到,桃井似乎并不想让青峰知道她目前的家庭状况,更不愿让自己了解她与养父母之间那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我都已经工作了,总不能还吃他们、住他们的吧。虽然不是亲生父母,可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久,他们也知道我的心思和心结……所以他们没有反对,我每周也都会回去看他们的。”
直到现在,桃井与养父母之间的关系始终非常微妙。桃井记他们的恩,但也无法完全忘记自己是被他们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事实,一家三口的关系既亲近又疏离,矛盾的现状使得桃井始终在独立与依赖之间反复摇摆,直到自己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份实习工资、桃井在下定了决心,从家里搬了出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一间小公寓,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独居生活。
听着桃井这般娓娓讲述着,青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掏出了烟与火机,背着风点燃了前端,陪着桃井站在空无一人的公车站,吞吐着刺鼻的烟雾。冥冥之中,青峰认为自己是桃井家庭变故的‘因果’,如果没有那场事故、或许没有血缘关系的三人还能继续维持着自欺欺人的和睦与体面,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尴尬而疏离的局面。既然你都想好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青峰终究不是桃井,自己无力插足如今来之不易的生活,更何况这是桃井自己的‘课题’,自己能做的就只有祝福、祝福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要是有什么事,你直接联系我,能帮的我一定尽全力。毕竟欠你的人情,我还没还清呢。”
“怎么又说这种见外的话。不许再说了,不然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闻言、青峰轻笑了一声,可很快收敛起了轻浮的表情,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桃井,月光下她的侧脸带着一丝倔强。
“不过我还是想问文阿大,和黑子先生的事……你们都是认真的吧?想过未来该怎么办吗?”
唐突的发问让青峰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拿捏着香烟的手随着情绪的涤荡缓缓垂在了身侧。
“什么意思?”
“同性恋……在我们国家还是挺难的吧?以后你们准备怎么打算?”
哦,原来你是在问这个。
还以为桃井又打算张口说教,罗里吧嗦的念叨起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看着那张写满了忧虑的漂亮脸蛋,青峰深吸了一口烟、朝着夜空缓缓吐出,幽邃的目光穿过朦胧的薄雾,直直眺望着远处的路灯。在实现失焦的那一瞬间,青峰想起那张被日光洒满的双人床,想起晾晒在院子的那一件件薄薄的衣衫;想起厨房那冒着热气的电水壶,想起那盆快要枯了却依然顽强的薄荷……无论在哪个场景,无论在哪个角落,处处都有着黑子的身影。他会耐心的将床单的褶皱铺平,会踮着脚尖为被风吹乱的衣服加上夹子;会记得在睡前拔掉电器的插头,会记得为暴晒了一天的薄荷浇水。原来所谓的‘好日子’是这样的光景: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把日子过成不急不慢的样子。风来了,就风里坐坐;雨来了,就雨里走走;若是晴天,就晒晒被子,把旧书翻开,读一读那些拗口又难懂的句子。仿佛这一生所有的兜兜转转,都只是为了在这些点点滴滴的碎片时间里,和这样一个人,透过同一张窗户,一起仰望同一片天空。
“没有打算,能过一天是一天。……我是认真的,哲也是,不是脑袋一热、更不是为了排遣寂寞,抱团取暖,反正……哎呀,我也说不清,你知道我的态度就行了。”
说些哄人开心的甜言蜜语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可到了该说真心话的时候,青峰却像个吞了黄连的结巴一样,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来。见自己窘迫地红着脸,一旁的桃井不禁莞尔一笑,甜美的笑声融进夜风、撩拨着青峰的心弦。
“我知道。你从小就是这样,认准的事、打死都不回头。”
“哼。”
“黑子先生是很好的人,阿大你要好好珍惜他哦。”
“这我比你懂,不用你教。……车来了,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话音刚落,笨重的公车便慢悠悠地靠站了。上车前,桃井停下了脚步,转头深深望着青峰,湿漉漉的眼睛满是只有青峰才能读懂的不舍。
“阿大,也替我转告黑子先生。你们要好好的,一定、一定要幸福哦!”
公车上还坐着别的乘客,正透过车窗打量着两人,露骨的目光不免令青峰有些害臊,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冲着桃井挥了挥手,催促她赶紧上车。车门在一声声机械性的提示音中缓缓关闭,而青峰目送着车辆摇摇晃晃、越行越远,心中百感交集。
“总算把这尊大佛请走了……”
虽说嘴上这么咕哝着,可心里依然感觉空落落的,就像是少了一块重要的拼图。不知为何,青峰萌生了某种预感,这次与桃井道别后、两人或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这一次,长大的二人终于走出了儿时那段共同的记忆,各自踏上了全新的人生,为之奋斗、为之挣扎、为之努力……相隔千里,因缘仍在,只是互不打扰。这是知根知底的默契,是了然于心的尊重,更是弥足珍贵的情谊。
“欢迎回来。”
回到了心心念的家,在开门的刹那、黑子已经站在玄关,迎接自己的归来。看到男人的那一刹那、青峰只觉浑身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双膝莫名一软、就这么懒洋洋地趴在了黑子的身上,有意无意地用胡茬磨蹭着男人的脸颊。
“桃井小姐走了吗?”
“嗯,目送她上了公车,到家会给消息。”
“那就好。”
说完,黑子轻轻拍了拍青峰的背,力道轻柔得好似羽毛。
“我在放热水,十分钟后就可以泡热水澡了。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音落,黑子轻轻推着青峰的胸膛、试图从男人的怀中抽离,可两人刚分开,青峰便一把握上黑子的下巴,硬生生抬起了自己的脑袋,炙热的吻如同理所当然一般落了下来。霸道的深吻从毫无章法的粗蛮,到温柔绵长的摩挲,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倾诉,倾诉内心那澎湃的爱意,竟让黑子一时忘了呼吸。
“……我和五月说了我俩的事了。”
唇瓣分离的时候,青峰的喃喃低语令黑子难掩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双唇微张,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是她自己发现的,还是青峰君告诉她的?”
“她问的,我承认了。要我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俩关系不一般,也就生活在这片的老头老太、估计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同性恋,所以想不到那块儿去。”
是啊,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何况‘爱’呢?
眼看着青峰洋洋得意地咧着嘴,忍不住苦笑了一声的黑子用拳头捶了一记男人的心口,青峰非但没有闪躲、反而理直气壮地一把将黑子的拳头攥紧了手心里,轻柔得吻如雨点一般,落在手心、落在面庞,落在彼此的心尖。
“走,一起泡澡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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