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灯光晃得人两眼发花,迫使笠松下意识眯了眯酸胀的眼睛,可依然竭力将目光聚焦在坐在圆桌另一端的男人身上。他身着深灰色的西装,看似朴质无华、可袖口处的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微冷光,为眼前的男人增添了一份无法忽视的矜贵气度,莫名令笠松感到有些紧张。
“二位不用那么紧张,喝点热茶吧。”
一眼识破了笠松的情绪,男人微微颔首,指尖轻推过茶杯的边沿,眉眼浮上一抹暧昧不清的笑意。闻声,笠松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余光时不时瞥向同样正坐在自己身旁的青年;与自己一样、黄濑一改往日那轻浮随性的模样,脸上挂着生硬又尴尬的浅笑。他冲着桌子另一头的男人干笑了两声,随即捏了捏满是手汗的双手,故作镇定的拿起了眼前的茶杯。
“那……我就不客气了。前辈,你也尝尝吧?桧山先生一番好意,凉了就不好喝了。”
“喔喔……”
“……”
这位名叫‘桧山’的男人是近期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不仅频频登上财经杂志封面,更被业内称为‘风投界的贵公子’——可实际上,他比笠松还要年长整整十岁,与前牛郎的黄濑相比、相貌也堪称‘平庸’,只不过无论是他的言行举止,还是穿衣打扮,都流露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教科书式的优雅,通俗点说、有些‘造作’。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男人身上确实有着强烈的存在感,浑身上下流露着一股言语无法形容的‘菁英风范’。
至于像这样的‘成功人士’为什么会找上在市井中挣扎求生的两个‘小市民’,事情就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了。
“你说什么?就为了报复,要你去勾引他的前女友?”
手中的吹风机‘嗡——’一声骤然停转,热风戛然而止。满脸错愕的笠松瞪大着乌黑的眼眸,怔愣的看着嬉皮笑脸的黄濑,烧心的怒火升腾而起,却很快被男人那一声声‘前辈你先别着急生气’压了下去,悬在半空的手缓缓垂落在身旁。
“准确地说,是‘雇我去勾引他的前女友’,是有偿的,不然我才不会答应呢。”
“他到底给了你多少钱啊,找人干这种缺德事也不怕遭报应。不行,把钱退回去!”
“哎哎哎,前辈您先听我解释嘛……”
委托人是黄濑打工的店里的一名常客,据说是个小有名气的游戏主播。某一天,他一个人坐在店里的角落,一口气点了好几份店里最高端的和牛、好几杯啤酒,所有人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就看出了他的反常,但只有黄濑在送餐倒水的间隙慰问了两句。没想到对方竟当场红了眼睛、抽抽噎噎的哭诉起来,原来他刚被交往三年的女友劈腿,对方原本也是他的粉丝,后来男方在自己的频道上公开了两人的恋情、不惜利用资源全力支持女方建立了自己的美妆频道,万万没想到女方竟在羽翼丰满后迅速变了态度,对男方的冷暴力愈演愈烈,最终以一条‘我们不合适’的短信彻底终结了关系,没有半句解释。
“后来他自己找了征信社调查。原来这个女人最早在大阪是陪酒的,业绩平平,年纪大了就辞职来了东京。一开始她想找个钻石王老五,可有钱人哪那么好骗?机缘巧合下认识了这位客人。他虽是网红,本质还是个玩游戏的宅男,哪里懂女人的这些套路,等他没了利用价值,就被当成包袱甩掉了。现在女方已经找了新的下家,据说对方是个年轻有为的投资家,和这样的社会精英比起来,游戏主播自然就上不了台面了。”
听黄濑絮絮叨叨的解释了半天,无非就是男男女女、真情假意那点儿糟心事。男人话音刚落,笠松把吹风机往地上一搁,随即皱着眉头打量了黄濑一番,语气平静了不少。
“你还没回答我,他到底给了你多少?”
“诶……前辈你怎么还揪着这个不放啊……”
“不是‘揪着不放’。不管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别随便掺和别人的感情纠葛,犯不着为了这点钱给自己惹麻烦。”
笠松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只是自己好歹在夜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男女之间那点爱恨情仇的荒唐事自己也见识了不少,更何况黄濑自己就是这些纷争的‘受害者’。如今两人的日子虽然清苦,可至少过得安稳踏实,没必要为了一笔来路不正的‘外快’搅进这种烂事里,得不偿失。
见笠松如此抵触,不免有些为难的黄濑挠了挠后脑勺,一边挪着高大的身子、紧紧挨着笠松,右手悄悄蹭了蹭男人的腰窝。
“我知道前辈你是为了我好,我又不是傻子,知道分寸的。”
“你……别凑这么近……!”
炙热的呼吸落在耳尖,挠得笠松耳根一烫,下意识想躲开,却被黄濑的手臂紧紧圈住腰身,动弹不得。
“我警告你,我可不吃你这套,叫你退你就退,听到没……”
“三十万,事成的话再给二十。三十万已经到账了,我收了钱总得干活吧?”
“什、什么……?!”
笠松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猛地一晃、就这么软软的瘫倒在黄濑结实的臂弯里,愣愣的张着嘴。虽然这一年里自己的事业也小有起色,可玩音乐的花销不小、房租更是一笔省不掉的开销,自己还正为迟迟攒不下钱换吉他的事发愁……三十万、加上尾款的二十万,整整五十万,够付自己三个多月的房租了,要是吃穿用度上再节省一点,就算换不起新吉他、也能重新换根好点的琴弦了。这……怎能不让人心动?!
“他……他可真舍得花钱啊,当主播这么赚钱吗?”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金钱的诱惑面前,那些庸人自扰的顾虑瞬间便烟消云散了。看着笠松那因动摇而犹豫不决的模样,黄濑强忍着笑意、轻轻在男人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掌心贴着腰腹的肌理缓缓向上,抚摸着光滑温热的皮肤。
“前辈这是不反对了?钱还退不退了?”
“你不是说已经收了钱了……”
“就是因为‘收’了才能‘退’嘛。退,还是不退?”
“……”
气不过黄濑明目张胆的玩起了文字游戏,看似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实则是在戏弄自己;笠松愤愤的瞪了男人一眼,就连流露在眼底的爱意都成了一种戏谑与挑衅,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笠松忽然抬手掐住了黄濑的脖子,恶狠狠的堵上了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啃咬着柔软的嘴唇。
“把这五十万给我拿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遵命~”
就这样,黄濑重新穿上了当年混迹夜场时留下的那些名牌西装,找出了唯一一双没舍得卖掉的手工皮鞋,根据‘雇主’提供的信息在银座的某个高端酒吧‘偶遇’了这位‘前女友’。尽管对方有过做陪酒女郎的经历,可在身经百战的黄濑面前、她的那点心机与伎俩根本不值一提,几番闲聊、对方就彻底沉溺在了黄濑那张精致漂亮的皮囊和恰到好处的温柔里,短短半个月,几乎天天都会找机会约黄濑出来逛街吃饭,连对‘未婚夫’的抱怨都一股脑说给黄濑听,不是说他‘冷淡’、就是说他‘木讷’,却又绝口不提‘分手’,明里暗里都透着想与黄濑发展‘地下恋情’的意图。
原本一切都按黄濑的计划一步步顺利推进着,可她的‘未婚夫’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派自己的贴身秘书找到了黄濑。当时笠松碰巧正在黄濑的租住的公寓,两人本津津有味的看着热播的电视剧、享受着难得可贵的二人时光,没成想玄关的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门铃声,刚一开门、一袭黑衣的陌生男人毕恭毕敬递来的名片,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来意。
(桧山先生想请二位移步至他的私人会所,商谈关于美奈子小姐的事宜。)
听到‘桧山’二字,黄濑立刻变了脸色、神情有些慌张,而笠松也竖起了戒心,毫不犹豫的将不知所措的黄濑挡在了身后,厉声拒绝了这场鸿门宴的‘邀约’。
(我们不去,要聊就在这里聊,他自己亲自过来。)
(……您是‘笠松’先生吧?桧山先生也一并邀请了您。请您放心,他本人对二位并无恶意。况且我认为,你们并没有拒绝的立场——尤其是你,黄濑先生。)
(为什么要前辈一起?他不是冲着我来的吗?)
心中的警铃愈发刺耳,黄濑绝不是临阵脱逃的懦夫,更没有触犯法律,就算对方想要找自己算账、无非就是认个错、道个歉、赔个钱的事,自己的脸皮早在夜场里锻炼出来了,更何况自己原本就不占理,对方想找麻烦也无可厚非;只不过让黄濑不解的是,为什么非得拉上笠松一起?男人虽然默许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可全程并没有参与,他又是如何知道笠松的存在的?又为什么非得将一个无关的外人牵扯进来?
面对自己的质问,黑衣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始终挂着职业性的得体微笑,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明了,细长的眼眸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
(关于你们的一切,桧山先生都了如指掌。至于为何邀请笠松先生同行,老板自有他的用意,我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二位不要太为难我。)
(……我知道了,我们一起去。)
(前辈……!)
音落,笠松推着黄濑回到了房间,在一声声催促中换上了外套,随即紧跟着这位黑衣人坐上了一辆高档的进口车,来到了一家颇为私密的会所,见到了这位名为‘桧山昴’的‘风投贵公子’。
原本只在杂志和新闻里见过的人物居然真的就这么坐在了自己的面前,不免有些紧张的笠松始终提着心眼,一刻都不敢松懈;黄濑就更是如此了,本就做了亏心事、面对当事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着,只能耷拉着眼眸、注视着冒着热气的茶杯,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该如何赔罪的话术,也为当初见钱眼开的冲动懊悔不已。
“黄濑先生。美奈子小姐的前男友究竟给了你多少钱,竟让你这位好不容易金盆洗手的前牛郎,又重操旧业干起了这种勾当?”
赤裸裸的挑衅不禁令黄濑赧颜汗下,男人话语中的不悦更是不加掩饰,无奈黄濑根本没有立场为自己辩解、更没资格反击,只能一脸愧疚的低着头,沉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给您和美奈子小姐造成了伤害。真的非常抱歉……”
“伤害倒谈不上,只是心里有点窝火。说起来我还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这么快看清那女人的真面目,能及时抽身止损,总比结了婚再被戴绿帽子要划算多了。”
没有谩骂、没有问责;说完,桧山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平缓的动作看着优雅、却又流露着一股说不上的做作,完全不像是被人戴了绿帽子该表现出的愤怒的模样,这反倒让黄濑和笠松都摸不着头脑,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好奇。这位‘笠松先生’是你的伴侣吧?明明已经有一位这么优秀的情人在身边了,还要枉费心机去勾引女人,你就这么缺钱吗?”
“哈?您到底想说什么……怎么突然提到前辈了?”
两人那不着边际的的对话同样让笠松一头雾水。自己本想着和黄濑共进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还能想办法把人强行带走,可眼下这局面,表面看是冲着黄濑来的,但桧山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来找茬的,而且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男人那双细长的眼眸时不时就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玩味,仿佛笠松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菜’。
“黄濑先生,我们做个交易吧。坦白说,我找人调查了你的事,也希望你别怨我,毕竟是你冒犯我在先,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了。不过托你的福,今天有幸能够见到笠松先生,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
一瞬间,笠松察觉到一道目光越过桌面,直直逼向自己。那带着侵略意味的打量让笠松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虽不陌生,可屋内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氛实在让大脑有些超负荷,思来想去、笠松始终想不起究竟在哪个场合感受过类似的目光,只能一动不动的坐在原位,紧紧攥着双拳。
“交易?什么交易?还有,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非得把前辈牵扯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和笠松不同,在风月场所混迹多年的黄濑对人情世故极为敏锐。更何况刚才起,男人就始终没正眼瞧过自己,话里话外更是句句不离笠松,态度的微妙变化顿时令黄濑心中警铃大作、猛地站起身,先前对男人残存的那点愧疚与歉意,也在熊熊燃起的怒火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同性恋吗?你根本就不是冲我来的,分明是为了前辈,才处心积虑把我们俩一起带到这鬼地方的吧?!”
“我只是为笠松先生感到可惜。像他这么优秀的男性,值得更好的情人,而不是一个男女通吃的鸭子,不是吗?”
“哈?!等等……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直到‘同性恋’三个字脱口而出,这才恍然大悟的笠松忽然头痛欲裂,在一阵强烈的晕选中、自己终于想起桧山的目光为何会让自己感到如此熟悉——这不和黄濑这臭小子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招同性恋喜欢了?!
强忍着心中翻涌的错愕与不快,笠松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黄濑,随即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竭力克制着跌宕起伏的情绪,语气很是冷漠。
“桧山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故意利用我刺激黄濑,还是真的别有用意……但事先声明,不论你的意图是什么,我不是同性恋、我不喜欢男人,希望你不要误会。”
话音刚落,始终气定神闲的桧山低笑出了声,指尖敲了敲光滑的桌面,眼中那带着玩味的笑意弄浓稠了,丝毫没把笠松的‘澄清’放在心上。
“笠松先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对。感情这种事,从来没有道理可循,不是吗?更何况您口口声声说不喜欢男人,可不也和男人在交往?黄濑先生的确年轻,也非常帅气,但一个男人的优秀与否不单单只看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您觉得呢?”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当老子是死的?当着我的面撬墙角,要不要脸啊?!”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攥着拳头的黄濑一脚踢开了碍事的椅子,举着拳头朝着桧山逼近,要不是笠松眼疾手快、死死拽住男人的胳膊,无情的拳头怕是已经落在了桧山那张带着笑的脸上了。面对怒不可遏的黄濑,桧山却丝毫不慌,反而不紧不慢的抬手按了按西装领口、扶正了有些歪斜的蓝宝石袖口,冷漠的语气满是讥讽的意味。
“所以我才替笠松先生不值。一个连脾气都控制不住的小屁孩,能成什么大器。”
“狗东西……!”
“笠松先生,事实胜于雄辩,您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还请您先别急着拒绝,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随时等候您的答复。”
“……”
眼睁睁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缓缓起身、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直到他主动递上了名片,脸上依旧挂着装模作样的微笑,这一刻、笠松总算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种种造作与违和究竟源于什么了。
——源于刻意模仿出来的优雅和从容,源于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像是精心算计过的虚伪,没有半分诚意,更感受不到一丝真情。
任由那张攥着名片的手悬在半空,笠松抬眼冷冷扫了对方一眼,随即反手就把还在挣扎的黄濑往自己身后拽了拽,言语中听不见丝毫犹豫。
“没什么好考虑的。要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们可以走了吗?”
“笠松先生……难道只是交个朋友,也不行吗?”
“不行。”
笠松的斩钉截铁让对方面露出了一丝尴尬,眉头微蹙之际、一抹不易察觉的愠怒悄然爬上男人的脸庞。
“笠松先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为了你,我可以不计较黄濑对我做的事。可既然你们这么不识好歹,我将保留我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你这分明是在威胁我们……!”
“黄濑,冷静点,别中了他的挑衅。”
用力摁住焦躁冲动的黄濑,笠松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一团乱麻的思绪,可目光依旧不卑不亢的直直投向那双阴翳的眼眸,一字一句、既坚定,又刺耳。
“当初黄濑接下这件事,确实不对,他也道过歉了。当然,您接不接受是您的权利,如果真要追究,我们也没有办法。但我也想借这个机会问您一句,您一个同性恋,为什么要和一个女人订婚呢?你又是什么好人?”
“……哈,你这是在帮这个小白脸教训我?就凭你?”
“不敢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眼看着那伪善的笑容迅速的从桧山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狰狞的扭曲;然而笠松对男人的变化不以为意,心想‘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一边伸手揽住了黄濑的肩膀,微微轻扬的嘴角带着些许得意、又多了几分挑衅。
“这家伙的确一身的缺点,可谁让他长得这么好看呢?连我一个大男人都招架不住。你要是真想追我,先有他一半好看再说吧。我这人很看脸的。”
“你……!”
“还有,你刚才不是还问我什么才叫‘好男人’吗?我嘴笨,没你那么会说,但有一点我心里清楚——好男人不仅不会欺骗别人的感情,更得护得住自己的人。我告诉你,黄濑是我的人,你要是再胡搅蛮缠,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兜里有多少钱,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撂下一番狠话,笠松拽着黄濑的手腕、转身离开了封闭的包间。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人高马大的黄濑就这么被笠松一路拽着往前走,两人并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的铁门,匆匆踩着楼梯向出口的方向奔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会所。
“呼——终于清净了。”
当夜风拂过面颊,彻底松开了心弦的笠松仰头打了个哈欠,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可就在自己松手之际,黄濑却忽然攥住了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皮肉里,而下一秒、男人从身后死死将笠松揉入了怀中,额头抵在自己后颈、碎发有意无意的摩挲着敏感的皮肤,声音却嘶哑得让笠松觉得无比陌生。
“怎么了,还在生气呢,还是害怕……?”
“我才不怕他!我……我想回家……”
男人的呼吸热得发烫,随着一言一语灼烧着笠松的颈侧皮肤,蓬勃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在笠松的脊背上。好似撒娇一般的请求令笠松不禁哑然失笑,就这么任由黄濑像挂件似的贴在自己背上,挪动着笨重的脚步来到了路边、伸手拦下了一部的士,回到了黄濑的公寓。然而刚进门,黄濑便一把将笠松抵在玄关的墙壁上,凶狠的吻如雨点般落下,粗重的呼吸溢出唇齿,化为一声声暧昧的呻吟,回荡在闷热的空气中。
“喂……突然发什么疯、唔……!”
温热的嘴唇在敏感的脖子来回摩挲着,舌尖猝不及防的划过喉结,暧昧的感触惹得笠松脊背一颤,手指不自觉的拽上了男人身上那单薄的上衣,此起彼伏的呼吸越发急促、紊乱。听着自己那无力的抗议,黄濑只是一味的将脑袋埋在肩窝,双手却已性急的扯开了裤子的扭开、拉下了拉链,熟练得甚至让笠松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你……轻点,别那么用力、啊……”
“……”
绵软的分身在男人的搓揉下快速胀大,汹涌的快感如潮水般在体内阵阵翻涌。笠松的膝盖微微发软,后脑抵着冰凉的墙面,微微张启的双唇吐露着断断续续的呻吟。黄濑的手又大又热,手指灵巧的裹住根部、上下撸动;而拇指则有意无意的爱抚着渗着体液的小孔,时而轻碾、时而打圈,惹得笠松脚趾蜷紧、喉间溢出一声声细碎的呜咽。
“哈……你别这样……很容易就射……”
“……”
从两人进门的那一刻起,黄濑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一句话,就连爱抚的手势、动作,都性急得让笠松感到无比陌生。以往做爱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自己的反应,就算过程中难免会因为欲望的失控而忘了轻重,可这只不过也是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小情趣罢了。然而此时此刻,黄濑的每一次触碰、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笠松不曾体会过的烦躁与暴戾,就好像急切的渴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回应,可即便自己主动攀附上男人的背脊、又如同安抚一般低头亲吻他的额头,黄濑始终都不愿抬头,甚至连一次对视都没有。
都说‘性爱’是一种精神交流,而没有互动的性就只是单方的施暴。笠松虽不像黄濑那样身经百战,可身体的觉知不会骗人的;生理反应是真的,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排斥感也是真的。原本还紧紧环搂着对方身体的胳膊不知从何时开始了推搡,然而每当笠松一用力、黄濑便变本加厉的加重手上的力道,粗暴的揉搓着露出的肉头,强烈的射精感令笠松感到下身一软,任由松散的牛仔裤滑落在地上,感受着浑身那如同过电一般的剧烈颤栗。
“唔嗯……停下、不要了……嗯啊……!”
颤颤巍巍的闷哼脱口而出的瞬间,白浊的体液从前端迸射而出;倚着墙壁的笠松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就好像泄了气的皮球、光是维持重心就费劲了剩余的所有力气,然而黄濑依旧一动不动的将脑袋埋在自己的肩窝,突然、一股比呼吸更为温热的热流落在锁骨,伴随着几声抽噎,迫使笠松立刻从恍惚中猛然惊醒,急忙站直了身子。
“黄、黄濑?你到底怎么了……”
“……呜。”
直到笠松手忙脚乱的碰上男人的脸颊,这才缓缓抬起头的黄濑红着眼睛、脸上满是泪痕。
“你……你怎么哭了啊?!到底怎么了这是……”
“前辈……我……是不是很差劲?”
“啊?”
射精的余韵还没完全褪去,男人那双婆娑的泪眼更是让笠松心乱如麻、摸不着头绪。眼看着笠松皱着浓眉,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困惑,吸了吸鼻子的黄濑耸着肩、低着头,抬手抹去了眼泪,随即微微前倾着身体,将整个胸膛压在了笠松的身上,双手死死禁锢着对方那劲瘦的腰肢。
“我……既没钱,也没社会地位,还背着那么多的债……我什么都没有,还是个男人。前辈明明有更多的选择,为什么非得要和我在一起呢……”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这些。”
好歹活了三十年,就算曾经那个为梦想满腔热血的心气仍在,可笠松不得不学会接纳、务实,更要懂得知足。黄濑呢?黄濑或许比自己更早领悟这些道理,所以当他深陷泥潭苦苦挣扎的时,他不得不放弃支离破碎的梦想;如今好不容易从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不夜城脱身,无论日子再累、再苦,他都从来没有抱怨过,尤其是在笠松的面前。然而桧山的出现——确切的说,是男人所拥有的财富、事业、地位——一切的一切都是黄濑一度触手可及,却又在顷刻间沦为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虽然前辈不擅长应付女人,可你是异性恋、不喜欢男人,我明明知道,却还是趁虚而入……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我就是离不开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类似的真情告白笠松已经听过太多次,可如此苦涩的告白还是头一回。血红的眼眶噙着泪,眼睛轻轻一眨、便从眼眶滚落下来,落在了笠松的心尖上,漫开一阵隐隐的刺痛。
“但就像前辈说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好男人’,我什么都没有……除了每天算计着怎么哄着你,让你留在我身边,我连护着你的能力都没有……万一有一天,真的出现了一个什么都比我好的人,你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那你说说,得有多好、才能比你还要好啊。”
“啊……”
指尖拂去了温热的泪水,掠过湿漉漉的睫毛。只见黄濑缩了缩脖子,缠在腰间的手臂圈得更紧了,心跳透过胸膛一下下砸在自己的胸口,莫名令笠松有些心猿意马,无奈眼下实在没有做爱的气氛。
“说啊,有多好?是脸长得比你好,还是床上功夫比你好啊。”
“前辈……我都那么难过了,你还笑话我……”
“我才没有这么不近人情。你都哭成这样了,我才不忍心嘲笑你呢。”
说着,笠松拨开了男人额前的碎发,低头吻上了对方的眉心,满是怜爱的吻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不安与戾气,使得黄濑不由自主的扬起了头,吸吮上了男人的唇瓣,贪婪的索求着彼此的气息。吻到动情时,笠松主动伸手扯开了黄濑的裤子的松紧带,一想到自己还光着屁股、就更没闲情和人讲大道理了,愤愤的轻咬着男人柔软的嘴唇,曲着膝盖磨蹭起了他的股间。
“我说了,我这人很看脸,就图你长得好看,好看到我一个大男人和男人谈恋爱,行了吧?”
“那要是我老了呢?变丑了呢?嘶……前辈你别挑拨我啊……”
“要老也是我先老。你到底做不做啊?”
“……你把腿抬起来。”
长吁了一口气,黄濑稍稍抽离了身子、腾出了些许空间,趁着空气中的余温没有消散,胳膊灵活的绕过笠松的膝盖,将男人的整个右腿架了起来。
“不想去拿润滑剂了,就用前辈刚刚射出来的东西吧。可能会有点疼。”
“唔……没事,来吧。”
音落,笠松张嘴咬了口男人的鼻尖,而在笠松的挑逗下、黄濑实在按捺不住欲火的煎熬,只能强忍着尚未散尽的挫败与不安,将沾满了精液的手指没入了紧致的后穴,性急的抽送起了手指,扩张起了甬道。
(妈的……真的好痛……)
尽管黄濑的手指已经足够轻柔了,可没有润滑剂的帮助、黄濑的手指依旧给身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可即便如此,也远比方才那沉默的抚慰要来得舒畅得多。在黄濑的耐心开拓下,身体渐渐适应了极具压迫的异物感,指尖每每揉按到敏感处、从小腹腾升而起的酸胀使得笠松频频扭动着腰,疲软的分身也随之胀大了几分,微微翘起的龟头随着前后晃动的身体时不时磨蹭着对方的小腹,不上不下的快感逼得笠松焦急的吟叫起来。
“差、差不多了……直接进来吧,黄濑……!”
“前辈……你太色了啦……”
一声嗔怪的调侃落在耳尖,埋没在体内的手指猛地抽出,还没等笠松缓过神、黄濑便扶着勃起的性器,硬生生将粗大的肉头缓缓挤进了后穴,由下至上、一耸一耸的拱起了腰。
“好紧……前辈你再放松点,不然会受伤的。”
“我已经够放松了,谁让你长这么大……哈啊……”
或许是因为站着的关系,笠松依黄濑所言试着放松身体,无奈僵硬的下肢就是不听使唤。每当身体松缓之际,黄濑便会趁机寸寸深进,逼得笠松不得不重新调整重心,根本无暇放松那里。不得已,笠松只能重新抱紧了黄濑,几乎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了男人的身上,而常年锻炼的黄濑无论是在体格还是体力上都更胜一筹,游刃有余的继续抽送着性器,孽根在干涩的甬道内忽进忽退,和方才那哭哭啼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前辈的体内真的好温暖……太舒服了……”
“你是舒服了、我连站着都费劲……啊、那里、唔嗯……!”
顶到了敏感的部位,笠松忽然腰一软,要不是有黄濑托着自己的腿、恐怕早一屁股摔地上了。甜美的疼痛操纵着全身的各种感觉,皮肤不断沁出汗液,就连夹在两人间那层薄薄的空气仿佛都沾染上了情欲的湿气。颤动的肉壁绞着入侵的孽根,恣意吞食男人的热楔,在一次次越发凶狠的顶撞下、笠松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快感也越来越强,趁着自己意乱情迷的时候、黄濑用舌尖撬开了前齿,舌叶和热块贪求着为自己而敞开的身躯,毫无保留的侵犯着身体的每一寸。
“哈啊、啊……不行了,让我出来……快点……黄濑……!”
“前辈还没回答我呢。你先回答我,我就让你高潮。”
尽管语气透着从容,可备受欲火煎熬的人不单单只有笠松,满头大汗的黄濑远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游刃有余。高挺的鼻梁滑过脸颊,一边磨蹭、一边探向柔软的耳垂,轻轻含入了口中。一刹那、触电般的酥麻沿着脊柱直窜脑髓,笠松只觉两眼一白、险些就这么射了出来,颤颤巍巍的左腿勉强维持着身体的重心,整个人就好像快要被狂风吹到的树,随着黄濑那不停挺动的腰左右晃动着。
“说嘛,要是我老了、变丑了,前辈会不会离开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你……不要这么幼稚……”
“我连一个承诺都不配有吗?”
这是黄濑惯用的伎俩。男人总是把姿态放的很低,看似在讨饶奉承、实则步步为营,直至将自己逼入无路可退的绝境。毕竟交往了这么久,笠松对黄濑的这些小心思早已心知肚明,真正让自己窝火的不是对方的算计,而是自己明明知道、却还是心甘情愿的落入他处心积虑布下的一个个‘陷阱’。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爱,一个活了近三十年的成年男人,又怎么会盲目至此呢?
“少给我装可怜……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么。”
一把揪上男人的金发,笠松愤愤的瞪着黄濑那双殷红的眼眸,看到那残留在眼角的泪痕,既生气、又心疼。狡猾与算计是真的,不安与焦虑也是真的;其实男人并没有说错,就算他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可自己又为什么非他不可呢?仅仅是因为小腹上的那道疤?还是因为彼此牵制、只为不再自暴自弃的牵绊?
“你不就想捆住我么,我看你恨不得把我圈养起来,谁都不让见、谁都摸不着吧?变态。”
“那不行。要是我真这么干,你会讨厌我的。”
音落,黄濑忽然一个挺身、将整个分身没入了笠松的体内,剧烈的冲撞令笠松呼吸一滞,紧咬着牙关。
“但如果你哪天真的打算要离开我了,我真的会这么做……除了前辈,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求求你,千万不要逼我……”
“混蛋……你这分明倒打一耙、呜……”
腰间的律动如同失序般疯狂律动,贪婪的肉壁光是迎合忽进忽退的热块,便已用尽所有气力;在一股仿佛即将坠入无底深渊的恐惧感驱使之下,笠松牢牢扒住男人的背脊,大脑像是被搅成了一团浆糊,理性、觉知,就连目光所及能看到的东西都分辨不清了,任由全身的观感与思绪在快感的汪洋中沉沉浮浮,身体一下又一下的被高高顶起、意识又突然从高处坠落。粗喘的间隙,又一阵触电般的颤栗席卷上四肢百骸,笠松仿佛失控一般抖动着身体、悬在空中的右腿猛地绷直,稀疏射了出来;而黄濑亦在肉壁的猛然收缩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随之喷发的暖液充满了温热的甬道。
“前辈……你还没有答复我呢……”
疲软的分身从体内退了出去,黄濑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腿放回了地上,一手扶着笠松那微微发颤的腰,将汗湿的额头抵上笠松的额头,语气中满是殷切的渴盼。臭小子……又在扮猪吃老虎……忍不住在心中愤愤的骂骂咧咧道,喘息未平、身体更使不上力气,笠松只能任由男人对自己为所欲为,指尖颤抖着掐上了黄濑那汗湿的脖子,可终究还是没舍得避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就要一个字。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那要是哪天你先把我甩了,我是不是也能把你关起来?”
没有想到笠松竟会反问出这种话,黄濑瞳孔微微一颤,随即缓缓扬起了嘴角,望着那双因情欲而微微泛红的黑色眼眸。
“我是不会甩了前辈的,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不过要是前辈想把我关起来,我求之不得,随时待命~”
“你还骂人家不要脸……这世上找不到比你脸皮更厚的人了。”
“嘿嘿~”
看着男人那张得意忘形的笑脸,又气又恼的笠松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使劲推开了男人的肩膀。重心的失衡令黄濑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可还没等他站稳脚跟,笠松好似泄愤一般轻轻踹了男人一脚,一下、两下……每踹一下,就不得不朝他走近一步,直到黄濑就这么一步步被自己逼退到了墙角,轻轻叹了口气的笠松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右腿,一字一句、语重心长。
“你的人生是你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别把自己的人生全部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前辈……?”
“还有,都快三十的人了,要是我真没这意思,无论你怎么逼我,我都不可能妥协。你不会真以为我能为了张脸,就会喜欢男人、还被男人上吧?你也未免太自恋了。”
“……”
爱上某人的契机是十分吊诡的,可能只是一次惊鸿一瞥,可能是一场难以忘怀的经历,但如果喜欢太过具象化,喜欢他的品格、样貌、气质、物质……一旦出现条件更好的人,自然就会趋向于更好的选择。所以笠松宁愿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喜欢黄濑,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如此一来、即便身处在莺莺燕燕的鲜花绿草之中,黄濑依旧是那个无法替代的选择。
——不过和这么任性的臭小鬼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天天想着怎么算计我,也该让他尝尝患得患失的滋味。
“……好了,不扯这些了。我去洗澡,你要一起么?”
“怎么样……你话还没说清楚你。哎……前辈,别丢下我啊……!”
——FIN——
先写这么多。
心悸了一整天实在太难受了……后半部分写的有点粗糙,还请见谅(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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