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手中的衬衫,洁白无痕的衬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柔软剂的清新香气穿过弥漫在空气中刺鼻烟雾、拂过鼻尖,强烈的违和感迫使青峰不自觉的皱了皱眉,慢吞吞的穿上了轻薄的衣衫。
比起黑子为自己东拼西凑找来的那套‘制服’,今天这身衬衣与西服更贴近自己的身高与体型,就连袖子与裤腿的长度也恰当好处,然而一想到这原本是绿间穿过的旧衣服,青峰冷不防的打了个哆嗦,全身上下就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表面爬行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的青峰用力拉紧了腰间的皮带,扣上扣子,一步、一步迈着笨重的双腿,站定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
“嘿,看起来像样多了。”
镜子中的青年高大帅气,小麦色的肤色与硬朗精悍的五官格外适配;青峰不是个自恋的人,但更与‘自卑’沾不上边。自打自己在歌舞伎町扎根,主动送上门来的异性可谓是络绎不绝,若自己真没点‘姿色’、那些精明的陪酒女郎又怎么可能放得下身段,看上这么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得意,微微前倾着身子的青峰将脸凑向了镜面,摸了摸棱角分明的下颚,恰巧在这时、黑子忽然推门走了进来。男人穿着灰色的单衣,手里拿着一条深色的领带,青峰透过镜子的倒影直直的看着黑子的眼睛,而黑子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冲着镜子的方向晃了晃手中的领带,惹得青峰轻声咂了咂舌头。
“我在附近中古店挑的,比之前那条要长一些,青峰君你试试合不合适。”
“我不喜欢戴领带。”
光是看着黑子手上的那条东西,油然而生的窒息感迫使青峰扯了扯衣领,两条剑眉都快拧成一股绳了。这玩意儿勒脖子,能不能不戴?可话还没说完,黑子苦笑着耸了耸肩,眼看着远比自己瘦小的青年一步步朝镜子的方向走来,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的青峰只能垮着肩、拉长着脸,悻悻然地转过了身。
“今天绿间君会来店里,要是被他看到的话又要啰嗦了,忍忍吧。”
“啧……”
虽然青峰只在KISEKI干了十天,可已经领教了无数回绿间的啰嗦,当然,每一次都是身为雇员的青峰不占理。
第一次是被男人发现在站岗时抽烟,他就这么在店门外狠狠劈头盖脸痛骂了自己一顿,激烈高亢的骂声惹来了无数道目光,这对向来好面子的青峰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要不是黑子听到了门外的争执、特意推门出来劝架,自己那死死攥着的拳头险些就要落在绿间的脸上了。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不是因为衣冠不整,就是因为上班迟到,绿间的苛刻不针对青峰、而是店里的所有人,哪怕是店里业绩第一的牛郎,只要违背制度、犯了一丁点错误,都会成为他炮轰的靶子,只不过大部分人对身为店长的绿间多少心存忌惮,唯独青峰屡教不改,对男人的警告与斥责视若无睹,我行我素的态度不禁让绿间在员工面前颜面扫地,亦让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为什么青峰君总是故意做些会惹绿间君生气的事呢?这么做不是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吗?”
见青峰一脸不耐烦的接过了领带、笨拙的套在脖子上,默默叹了口气的黑子踮着脚尖,伸手拽了拽领带的两侧,一边低声试探道。闻声,青峰不以为然的歪了歪脑袋,一句‘他才不值得我故意气他’惹得黑子不禁失声苦笑,随即熟练的将领带的宽端越过另一侧的窄端,又将宽端从交叉点后方穿入、从内侧拉出,轻盈的动作犹如飞鸟收拢羽翼般流畅,青峰甚至听不到布料摩擦、重叠时发出的摩挲声,忍不住发出一声赞许。
“你怎么这么会系领带啊!自己学的?”
“嗯。店里很多人不会系,都是我帮他们系的,熟能生巧罢了。”
音落,宽端再次掠过胸前,从外侧向内包裹住逐渐成形的结体,紧接着、黑子用手指轻轻顶弄着尚未定型的领结,直至出现一道三角的空隙,灵巧的手指好似引导一般勾着宽端稳稳的插入缝隙,双手各执一端,缓慢拉紧,而随着黑子的一举一动、青峰感觉到领结在喉结下逐渐收紧,却不像平日里自己对着镜子胡乱系的领结那般卡着喉咙;男人的左手轻托窄端,右手将宽端向上推移,耐心的调整着结体的松紧与位置,最后用指尖整理领带尖的折痕,确保它恰好落在皮带扣的正上方。
“会难受吗?”
松手的刹那,抬着双眸的黑子观察着青峰的神色,而青峰依然沉浸在诧异与惊叹之中,直到黑子再度启唇、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猛然回过神的青峰怔怔的转过身子、面对着镜子,方方正正的领结因为颜色而不怎么醒目,可青峰还是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背脊,那截垂落的布料不再只是点缀的装饰品,而是‘秩序’与‘专业’的符号,一瞬间,青峰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绿间会为了一身衣服、一条领带冲着自己大发雷霆了。
“……哲,我不是拍你马屁,是真心佩服你。要是绿间像这样给我系一次领带,别说他当着别人的面骂我了,他哪怕动手揍我,我都认了。”
“绿间君每天有很多事要忙,顾不上店里的所有人。其实他对手底下的员工挺好的。”
每次和绿间吵完架,黑子都会这般开导自己,试图调和自己与绿间的矛盾。青峰知道黑子的用意,也清楚这些矛盾的源头不是绿间、而是自己,只不过与生俱来的性格几乎将‘叛逆’二字刻进了青峰的骨头,绿间越是强势、越是逼迫,自己就越是逆反、越是反抗,但对于黑子这种旁敲侧击、软磨硬泡的‘迂回战术’,青峰一点都不觉得抵触,反倒十分坦然的点了点头。
“也是,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留着我了。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他,你比他好多了。”
说着,青峰胳膊一伸、将黑子拦进了自己的臂弯,使劲揉了揉他那头细软的头发,淡淡的肥皂味从男人的发梢传来,青峰忽然想起在几个小时前、两人还泡在一个澡堂子里,用微微泛黄的老肥皂一起搓身子、洗头发,而一晃眼,与男人同进同出的同居生活竟已经过去十天了,这或许是青峰离开孤儿院以来第一次和别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久,更让青峰感到讶异的,是自己竟一天都没有萌生过离开与厌烦的念头。
“……走,陪我去外面抽根烟,哥哥给你买糖吃~”
“我还有工作要忙、唔!”
十多天的相处不足以了解一个人的全貌,但青峰已经可以断定黑子对自己构不成‘威胁’,论体格与力量,他几乎不可能与自己抗衡;论生活处事的阅历,青峰远不如对方老练。
黑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就算回到那间狭隘拥挤的公寓,两人也都是各过各的,偶尔相互照应一下,可恰恰是这种互不打扰的疏离消磨了青峰的防备之心,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被窝里的青峰一边透过窗户、眺望着莹白的月亮,一边听着从身旁传来的平静的吐息。呼吸、体温、还有气味……这间清冷的公寓不是任何人的‘家’,充其量就只不过是一个住所罢了,然而独属于黑子的气息却让自己那颗漂泊游荡的心慢慢沉静了下来。
(牙刷、杯子、毛巾……差不多就这些了。)
清点着篮筐里的物件,青峰晃了晃轻飘飘的篮筐,大摇大摆的穿过了货架,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黑子兑现了承诺,不仅带自己去了澡堂、还特意带自己去商业街上的家居店买了被褥,回去的路上又途径百元店,可碍于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被子,黑子主动提议替青峰先将被子搬回家,而自己可以先在百元店里选购一些日用品,两人就这么在店门前暂时道了别。
望着对方那单薄瘦小的背影,青峰不知道黑子对自己的态度到底算不算‘殷勤’,可转念一想、对方似乎也没有需要特意讨好自己的理由。纯粹是因为热心或是善良吗?回想着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蛋,就算是在主动从自己手中接过被褥的时候,黑子亦是面不改色,就像是在执行一个程式化的命令一样,连一个敷衍的笑容都没有。然而正当青峰认定对方只是受上级之托、勉为其难的收留自己罢了时,回到公寓的青峰却又看到他正不慌不忙的晾晒着今早手洗的衣物,这其中有不少都是自己的内衣裤,可黑子非但没有抱怨什么,反而踮着脚、仰着头,小心翼翼的将这些贴身的衣物一一挂上了衣架。
(啊……你回来了。)
(你干什么呢。)
青峰没有苛责黑子擅作主张的意思,只不过看见一个大男人帮自己晾内裤,不免有些害臊罢了。感到脸颊一阵发烫、难掩窘迫的青峰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袋子随手一丢、几个箭步来到了阳台。
(我自己来吧……我只是在你这借住一段时间,犯不着对我那么客气。)
(我也要晾衣服啊,只是顺手一起做了罢了。)
说着,转了转眼睛的黑子灵机一动,随即将手中最后一个衣架挂上了晾衣杆,抬手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那能麻烦青峰君洗一下洗衣机吗?清洗液在洗脸台下面的橱柜里,蓝色瓶子,记得兑点水。)
(嘿,你这家伙……行吧,我去洗,你帮我把那堆东西收拾下。)
没有明确的分工、更没有繁琐的规矩,两人凭借着微妙的默契各自忙着眼前的活,屋子哪里乱了、就顺手收拾了;谁看见垃圾箱满了,谁就顺道把垃圾丢了,谈不上谁懒惰、谁勤快,但青峰不得不承认大多家务都是黑子动手做的,倒不是因为自己偷懒、而是黑子在发现问题的那一刻便着手解决了,从不拖沓懈怠,也从不计较付出与得失,与男人在工作期间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与他相处、生活的时间越久,青峰对这样的黑子就越是佩服。
“要是一直住在那儿,也不是不行。”
站在夜风中的青峰低声碎碎念道。这么多年,自己都是孤单一个人,可这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忍受漫长的孤独呢?灯红酒绿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聚集在这座歌舞伎町的大多都是耐不住寂寞与空虚的男男女女,看到他们被花言巧语蒙蔽了眼睛、摒弃了理智,青峰时而觉得他们可恨,时而觉得他们可怜,反倒像黑子那样不卑不亢、在乌烟瘴气的尘嚣中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可谓屈指可数。
他是个好‘室友’,可如果只是睡在同一张地板上,和谁不能成为室友?人的情绪、人的认知、乃至人的意志是会相互影响的,与黑子在一起生活,青峰从对方那纤瘦身板上看到了顽强、蓬勃的生命力,好似夜路上的一盏明灯,即便光亮微弱、亦能每时每刻提醒自己,不要自甘堕落。
“先凑合过吧,也得尊重下别人的意见……”
“大辉君,晚上好。”
“?!”
一身珠光宝气的女性冷不防的映入青峰的眼帘,她身穿浆果色的华贵大衣,黑色的蕾丝头巾包裹着波浪的卷发,镶嵌着红宝石的耳环在霓虹灯的映照下闪烁着斑斓的光芒。
眼前这位优雅美艳的女性是歌舞伎町的头牌陪酒女郎,在这条花柳街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少社会名流与富家子弟为了博她一笑不惜豪掷千金,可鲜有人知道这位夜场的女皇竟对一条‘看门狗’情有独钟。
初出茅庐的青峰本以为REINA和大多陪酒女郎一样,陪酒卖笑是她们的生计,殊不知REINA不仅是店里的头牌‘花魁’,还是赤司手下的得力干将,除了应付来店里砸钱取乐的熟客,REINA时常需要陪同赤司出席一些私人活动,帮着男人背后的家族势力维护生意场上的人脉关系,然而涉世未深的青峰对这些暗涌在社会阴暗面的秘密一无所知。
仅仅是在驱赶客人的过程中一不小心被恼羞成怒的中年男人泼了一身酒,REINA便记住了这位身形高大、胆大心粗的青年;而年轻气盛的青峰哪儿经得住如此香艳的诱惑,背着身为雇主的赤司、青峰在REINA的公寓住了一段时间,直至东窗事发,两人那见不得光的肉体关系令赤司勃然大怒。
“好久没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REINA与赤司的家族有着极为深厚的利益关系,赤司自然不会对她动手,甚至连口头警告都没有,可青峰只是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保安罢了,不论认不认错、自己都是那个担下所有责任与骂名的‘提罪羔羊’。
当然,青峰并不恨REINA,也从未想过迁怒于她,毕竟自己也尝到甜头了,无非就是换个地方继续站着喝西北风罢了,只不过当对方顶着虚情假意的美丽笑容,向自己嘘寒问暖时,虚伪的问候不禁令青峰在心中暗暗冷笑,语气很是淡漠。
“还是老样子,接着给人看门呗。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听少主说你调到这里来了,我特意来看看你,顺便过来玩啊。”
音落,抿了抿红唇的女性踩着高跟鞋、扭着胯,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就在她停下脚步的刹那,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光是轻轻一嗅便让青峰头晕目眩,下意识后撤了一小步,望向对方的双眸写满了警惕。
“少主没和你说过吗?我是这里的常客,时不时会来这里喝酒。”
“没有。要是他告诉我,我肯定甩手不干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青峰并没有夸大其词,像REINA这样神秘又危险的女人,自己确实招惹不起。我不知道赤司是出于什么目的把我留下,但这回我是真不想和你沾上关系了;见青峰举起两条胳膊、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屹立在大门前的REINA忍不住掩嘴窃笑,卷翘的睫毛为那双湿漉漉的双眸增添了一丝动人的妩媚。
“用不着这么怕我,我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害你啊。”
男人的花言巧语足以让人迷失心智,女人的甜言蜜语更是包藏祸心。青峰承认自己没什么见识,但不至于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次跟头,眼看着对方缓缓向自己探出手,青峰一个侧身、将那双白皙软嫩的玉手推到了一旁,随即立刻伸长着胳膊,用力拉开了沉重的实木大门,一声‘请进’换来的是满是诧异的凝视。
“祝您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REINA女士。”
“……谢谢。”
踏进店门之前,若有所思的REINA回眸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审视了一番,咄咄逼人的目光就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又好像一张企图生吞了自己的血盆大口,青峰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却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故作恭敬的低着脑袋,紧紧握着冰冷的门把。
“REINA小姐,欢迎光临。”
不知过了多久,黑子的嗓音划破了尴尬的寂静,上前接应这位夜场的女皇。直到REINA跟随黑子缓缓走进了玄关,这才松了口气的青峰立刻关紧了大门,一边咬了咬牙、低声咒骂了几句脏话。
“她竟然真是这里的客人……我还以为她诓我呢。”
如是自言自语道,抓了抓头的青峰强忍着直窜脑髓的烟瘾,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不论如何,事情已经过去了,与REINA那荒唐的关系也已经彻底断了,枯燥、庸碌的日子还得继续熬着,不抱希望、不怀希冀,能熬一天是一天。
“是不是女人克我啊……但凡和女人沾上边,总是没好事,妈的……”
……
……
“青峰君和REINA小姐认识吗?”
“咳咳……!”
从心口传来的颤动令青峰呼吸一滞,嘴里的饭粒还没来得及嚼碎、一不小心落进了气管,呛得青峰咳嗽不止。
青峰不是没料想到黑子会对自己与REINA的关系心生猜忌,但自己确实没想到向来谨言慎行的黑子会如此直截了当。用手抚了抚憋闷的胸口,使劲吞咽了几口唾沫的青峰支支吾吾的搪塞了几句,模棱两可的态度表明了一切,了然于心的黑子默默低下了头。
REINA离店的时候,全程都是绿间亲自陪同的,想必男人今天之所以百忙之中抽空来店里坐镇就是为了接待这位身价不凡的贵客,临走之前、REINA还不忘与自己挥了挥手,意味深长的举动不禁让青峰汗毛直立,天晓得这次她又准备耍什么花招,更不知众星捧月的‘女皇’何必对自己这样的小喽啰念念不忘。
“REINA小姐的身份比较特殊,也是店里的大客户。店里的很多男公关都想巴结她,但到现在REINA小姐都没有固定的指名对象。除了喝酒,也从不找人陪她外勤,可能是顾忌背后的那些金主吧。”
青峰一边嚼着寡淡的饭团,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黑子的自言自语,虽然对方没有把话挑明,但青峰很快便意会了黑子这番言语的用意,无非就是想要劝告自己识相一点、机灵一点,分清什么人不好惹,什么人不能轻易得罪。男人话音刚落,青峰不以为然的努了努嘴,REINA的‘危险性’自己早已切身领教过了,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更轮不到黑子对他说教。
“漂亮的花都带刺,惹不起就想办法躲呗。”
说着,青峰从塑料袋中拿出了最后一个饭团,递给了黑子。见黑子摇摇头婉拒了自己的好意,不免有些失落的青峰皱了皱眉,狭长的眼眸来回扫视着眼前的青年,清瘦的身板与凸起的锁骨使那张满是疲倦的脸蛋显得更憔悴了,默默叹了口气的青峰硬生生的将饭团塞进了黑子的手里,一声‘不吃也得吃’惹得眉目清秀的青年不禁哑然失笑。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不然哪天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来店里闹事,你想对付都对付不过来,拳头刚碰到骨头就碎了。”
“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得硬碰硬,非得用暴力解决。”
“对对对,你怎么说都有理。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吃饭!”
拗不过青峰的坚持,黑子在自己的再三催促下小心翼翼的拨开了包装,一边向青峰表达了感谢。黑子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就算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也一定是等嘴里的东西咽进肚子才会张口,可见他的家教很好,若不是亲人相继离世、现在的他或许正享受着温馨安逸的生活吧。
可偏偏这世上没有什么‘如果’,时间也不会因虔诚的祈愿而倒流。
填饱了肚子,洗完脸、刷完牙,两人陆续钻进了各自的被窝。黑子依旧入睡很快,青峰依然心事重重,而为了强迫自己放空思绪、青峰睁大着眼睛,愣愣的看着窗外的月亮,然而活跃的思绪如同一本自动翻页的相册,经历的事、遇见的人,一幅幅鲜活生动的‘画像’如走马灯一般不断在脑海深处闪现,越是想要摸清串联着这些记忆的脉络,青峰就越是为自己当下的处境深感茫然。
(好烦……)
青峰向来是个得过且过的人,‘希望’对自己而言太过耀眼、太过珍贵,以至于光是偷偷在心里挂念,都会让青峰心生一股酸涩的羞愧。回忆迄今为止的人生,自己有什么资格谈未来?有什么资格谈希望?而REINA的出现如同一场冰冷的大雨,亦让青峰醍醐灌顶——难道自己一辈子就只能做个替人看门小喽啰?为什么我非得干这种无趣乏味的工作?
想到这,酸楚漫上鼻尖,眼眶像是失控一般阵阵发热,无所适从的狂躁迫使青峰掀开了被子,匆匆拿起了手边的烟盒与火机,就这么赤着脚、光着上身,来到了阳台,一个人蹲坐在清冷的夜色中,吞吐着刺鼻的烟雾。殊不知黑子虽然入睡快,可却睡得浅,被沉重的脚步声惊醒的黑子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起初黑子并没有在意,以为青峰只是上个厕所、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可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察觉到男人迟迟没有回来,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黑子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强撑起了疲软的身子,仰头发现青峰正抱着膝盖、蜷着高大的身子,蹲在阳台上抽着闷烟。
“青峰君……?”
尽管精神很疲累,可黑子仍然目不转睛的望着蹲坐在月光下的‘室友’,不知为何、孤零零的青峰看起来很是可怜,就像是被遗弃的流浪犬,他眉头微蹙、抿着薄唇,一双血红的双眼透过栏杆,不知眺望着何方。当黑子步步向他走近,轻声呼喊着他的名字时,青峰微微一怔、夹着香烟的手指抖了抖,可男人并没有仰头回应黑子,反倒像是在掩饰慌乱、揉了揉鼻子,重新将香烟塞回了唇齿之间。
“怎么了?心情不好?”
“……嗯。”
这回,青峰没有否认。或许是夜色过于凄凉,又或许是睡意麻痹了戒心,郁抑的烦闷啃噬着每一根神经,青峰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从太阳穴传来的每一次神经的跳痛,低头猛地吸了口烟。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和REINA小姐有关?”
“没有,和她无关,别瞎猜。”
说完,青峰闭口不言,用沉默拒绝了黑子的关心,而默默叹了口气的黑子亦不再强求什么,两人只不过是暂时同住的室友罢了,对彼此的情况也并非知根知底,既然青峰不愿多说、黑子也没有资格强迫对方开口。可即便被泼了一盆冷水,黑子还是撑着膝盖、起身回到了房间,贴心的为青峰拿来了烟缸,轻轻摆放在了青峰的跟前。
“小心烟灰,容易烫到脚。”
“哦……谢了。”
“没关系。那我先回去睡了。”
“……”
不是自尊不允许青峰倾诉,而是从小到大、独来独往的青峰身边从未有过一个耐心的倾听者,甚至连称得上是‘朋友’的存在也不曾有过。茫然若失的看着黑子那单薄的背影,此时此刻、青峰不知道黑子是不是那个合适的人,沉闷的胸腔被阴郁的情绪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忍耐、忍耐、再忍耐,没有人教过自己该如何表达,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坦露自己的软弱。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思来想去,青峰以一句略显唐突的发问重新吸引了黑子的注意,眼看着对方循声缓缓转过身,青峰朝着地上的烟缸掸了掸烟灰,继续哑声说道。
“一个人背井离乡跑到这种地方,还要赚钱还债,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问题就在眼前,除了面对、想办法一点点解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黑子虽然话少,可每一句都很真诚,不像绿间、开口就是没完没了的‘大道理’,这或许是自己从不嫌他啰嗦的原因吧。闻声,若有所思的青峰点了点头,随即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道。
“我……是孤儿院长大的,小时候不爱读书,唯一的长处就是长得高、力气大,附近的那些小混混看到我就像老鼠见了猫,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传到别人耳朵里,我就成了暴戾恣睢、胡作非为的恶霸,所有人都对我避而远之,曾经和我走得近的……最终也因为我而惹了一身骚。”
“……”
心里装满了话,却找不到一扇能打开的门;无法消弭的孤独感就像一个透明的茧,而青峰将自己困在了其中。自己也曾想过打破这一切,可常年被误解、被孤立、甚至被污名的生存处境让青峰屡屡却步,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那些曾经对自己释放过善意、却又被自己拖累的人们。
“虽然我不服赤司、更不服绿间,但有时候觉得他们骂的也没错。我脾气不好,不但没脑子做事还冲动,分不清大小王不说、还藐视规矩,要不是赤司这次给我兜了底,搞不好突然有一天,哪个大人物一声令下、把我丢东京湾喂鱼了。”
“能够有这样的意识,是一个好的开始,以后慢慢改正就可以了。”
不知在何时蹲下身的黑子紧紧抱着膝盖,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提点,然而青峰却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将快要燃尽的香烟丢进了脚边的烟缸。
“狗改不了吃屎,我都这么活了二十年了,你倒是教教我该怎么改,嗯?”
“先从眼前的事做起吧。”
说着,顿了顿神的黑子指了指自己的锁骨正中,突兀的举动惹得青峰挑了挑剑眉。
“青峰君不是问我是不是学过系领带吗?其实当时也是绿间君勒令强迫所有人学的,有人把这事放心上,可大部分人和青峰君一样并没有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特别吹毛求疵的客人,和绿间君抱怨店里的男公关衣衫不整洁,对她一点不尊重。虽然后来才知道那位客人指名的那位牛郎提前被其他客人约走了,她心里不满,所以才找了个由头恶意投诉,但她说的也是事实。”
听着黑子如是娓娓道,青峰有一些恍惚,试图回忆起店里那些穿得光鲜亮丽、人模狗样的牛郎,别说是领带了、就连皮鞋的鞋带亦都系得一丝不苟,原来都是血与泪的教训。
“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当然被绿间君批评了啊。绿间君不是因为投诉本身生气,是为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而被客人抓到把柄才大发雷霆。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开始苦练打领带了,有一些人手比较笨,又懒得花心思,就会找我帮他们系领带。于是我就和他们说,帮忙可以,一次1000,插队再加500。”
“靠!奸商!”
万万没想到黑子看起来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实际竟还有这样狡猾的一面,瞪着眼睛的青峰不得不在心中暗暗感慨,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仔细想想、黑子能够在如此市侩势利的不夜城站稳脚跟,游刃有余的在不同人之间来回周旋,一定不是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听到自己忍不住这般惊呼道,不以为意的黑子笑了笑,继续语重心长道。
“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更不会自己动手学了。换做是青峰君,有人天天帮你打领带,你还会想着自己动手吗?可如果我问你收钱了,你还会想要找我帮忙吗?”
“唔……可你今天不就帮我了,也没问我收钱啊……”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之后可就不会免费了。”
留下这样一句‘最后通牒’,黑子在青峰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扶着膝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我能理解青峰君的心情。我也是一个人,奶奶去世后我也一度非常迷茫,但我身上背负的债务不允许我停下来,我只能埋头向前、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得忙碌,直到连自暴自弃的精力都没有。如果不这么做,当时我放弃一切、借钱给奶奶治病的决定就会沦为一场不幸的错误,我不容许自己的人生落得这样的结局。”
“……”
脚下的路是靠自己的双腿一点点走出来的,如果一直故步自封,那永远都看不清路的方向。这一刻,青峰终于明白自己对黑子的钦佩源自于什么:源自于他在不慌不忙中坚强,源自于他绝不向厄运低头;与他相比,自己就像任性又偏执的孩子一样幼稚,有生以来,青峰第一次因前所未有的挫败低下了头,难以言表的羞愧令自己如鲠在喉。
“马上天亮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好。”
——TBC——
REINA姐:猜猜我是谁派来的
之后的两章,青峰就转行当牛郎了。本来没想写很长的,结果越写越长了……爆字王人设屹立不倒(抹脸)
这周去滑雪了,姨妈前真的状态太差了写不了一点……等这次生理期过了再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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