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满是来不及收拾的票据,然而黑子竟一反常态、佯装不见,目不转睛的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文字,触目惊心的措辞与颠倒黑白的报道使得黑子不自觉的咬紧了牙关,眼眸浮上一抹浓重的怒意,鼻翼随着情绪的波动微微翕动,神色越发阴沉。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线索提供者A子的描述,嫌疑人青峰氏与本次事件另一位当事人M氏是青梅竹马,关系亲密,来往密切。本次事件很有可能是一场感情纠纷,嫌疑人认为M氏与受害人之间存在特殊关系,出于报复、对受害人施行了暴力行为。’……”
这篇报道表面上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完全是混淆是非、胡编乱造。它不仅通过捏造事实的卑劣手段编造所谓的‘作案动机’,全文还充斥着大量以假乱真的谣言,恶意污蔑青峰与桃井的关系,对桃井的名誉和人格造成了极大伤害。
满腔的怒火越烧越旺,胸口像堵着一团即将炸开的火焰。黑子感到胃部骤然一紧,直冲脑门的怒意让耳蜗嗡嗡作响,强烈的晕眩感迫使自己放下了手机,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黑子为青峰而忿忿不平,为两人的遭遇义愤填膺,自己甚至无法想象当时青峰与桃井承受了多么险恶的精神伤害,畏缩、怨恨、逃避……每个人都怕疼,都怕受伤,人性本就如此,又能责怪谁呢?
万千思绪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悄然中渐渐将黑子拖入了情绪的泥潭中;就在胀满胸腔的窒闷感越发强烈之际,手中的手机忽然在此时响了起来——来电人是赤司。当男人的名字映入视线的刹那,黑子近乎本能地接起了电话,冰冷的嗓音在刹那间便将沉溺的思绪拉了回来,可亦让黑子提起了十二分警惕,沉声应答道。
“赤司君。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已经听说了。青峰现在人在哪里?)
赤司的来电并没有让黑子太过意外。听着对方如是开门见山地逼问道,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的黑子定了定神,一句‘他去后门抽烟了’换来了一声满是不耐的叹息。
(那你来回答我。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她和青峰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会在马路上当街吵起来?)
“是青峰君在孤儿院认识的……旧识。两人在过去有些过节,具体是什么情况,青峰君没有告诉我,我试着问过,但他什么都没说。”
又一次对赤司撒了谎。那是青峰的过往,是青峰心底的伤痕,男人出于信任才将这些隐秘的痛楚毫无保留地袒露给了自己。黑子不愿辜负这份信任,更不愿让青峰被赤司随意评头论足。
或许是因为黑子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笃定,电话另一头的男人稍许迟疑了几秒,将信将疑地反问了一句‘真的就只是旧识而已?’,而黑子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反呛道,平缓的口吻中多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如果赤司君不相信,为什么不亲自派人调查呢?这点小事对你而言,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吗?”
(呵,也只有在涉及青峰的事情上,你才会显露出骨子里作为男人的攻击性。)
“……”
你是KISEKI的大堂经理,你的收入、你的债务、你的命运早已和这家店的零零种种牢牢绑定在一起了,哪些人孰轻、哪些事孰重,你心里应该有数。
见无法从自己嘴里套出任何话了,只得将信将疑的赤司留下这么一句满是胁迫意味的警告,悻悻地挂了电话。听着从听筒传来的忙音,不禁松了口气的黑子捏着微微发烫的手机,一脸怅然地坐在办公椅上。桌上的票据还等着自己收拾,长长的预约名单还等着自己复核;然而悬在心头的担忧依旧忽上忽下、起起伏伏,导致黑子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好好工作,脑海中尽是有关那段往事的种种浮想,以及桃井那满是泪痕的脸庞。
(请您转告他,我不会放弃的。)
“……唉。”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楼宇间相互交错、碰撞,吞噬了夜空的星光。
抬头望不见半星半点,天幕只剩下闷沉沉的灰黑,蒙在错落起伏的高楼顶上。狭窄的天空,逼仄的街巷;酒肆的喧嚣混着嘈杂的音乐融入了空气,纸迷金醉的情热裹着喧哗的行人,他们嬉笑、他们疯闹,可那片压在头顶、不见星光的黑暗,却让这座繁华的不夜城透着化不开的压抑。
“嗯……她还坐着,好像没有回去的迹象。”
用肩膀缓缓顶开了奢华的大门,黑子微微侧着脑袋、目不转睛的望着座落在‘KISEKI’正对面的居酒屋,以及正坐在窗户边、穿着粉色毛衣与灰色长裙的桃井。
说是居酒屋,可店里聚集的都是些耐不住寂寞与空虚的男男女女。他们穿着艳丽的服装,彼此交头接耳、呢喃细语,唯独桃井孤零零地独占着窗边的座位,朴素的穿着与娟秀的相貌令她在这条花花绿绿的花柳街显得格外惹眼。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桃井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歌舞伎町。她没有胡搅蛮缠,只是静静坐在这家居酒屋里,为的就是能趁青峰来上班时抓个现行。而青峰又怎会猜不透这位‘青梅竹马’的心思?为了避开桃井,青峰特意缩短了健身时间,只为能早一小时到店;要么就是趁人流多的时候从后门偷偷溜进店里露个脸,直到桃井离开,再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走。
两人都是铁了心。桃井是铁了心要见青峰,而青峰是铁了心躲着桃井,就像老鼠见了猫、而猫又紧追着老鼠不放,荒诞又滑稽的局面背后藏着深深的无奈,而唯一知晓‘内幕’的黑子成了青峰钦点的‘放哨人’,时不时替男人留意桃井的一举一动,随时告知她的动向。
隔着电话,青峰长长地叹了口气,难掩烦躁地咂了咂舌。好在预约的客人还没到,自己还能躲在办公室里偷偷和黑子打电话、了解桃井的情况,可光是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思来想去,支支吾吾了许久的青峰哑着喉咙,一句‘你帮我想想办法’就这么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现在店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个女人,一个个都看我笑话。你脑子比我好使,帮我想想办法,让她别来了……)
“青峰君……你也太为难我了……”
看来人太能干也未必是好事。没想到自己在这座不夜城里摸爬滚打、磨炼出的一身本领,竟成了烦恼的枷锁。黑子忍不住轻声埋怨,默默叹了口气,随即再度将目光投向马路对面的居酒屋,却看到一位染着黄发、相貌张扬的成年男人面带殷勤的笑容,一步步靠近桃井,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有人和桃井小姐搭讪……怎么办?”
(哈啊?!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来歌舞伎町泡妞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别磨磨唧唧了,你赶紧把那人赶走!)
青峰君……现在可是工作时间……
心急如焚的青峰压根没把自己这句满是幽怨的嘟囔听进耳朵里,男人火急火燎地再三催促,蛮不讲理的态度渐渐磨平了黑子的耐心,嗓音中多了几分严厉与责备。
“如果我离开店里,谁来接替我的工作?请不要无理取闹。”
(你先别生气……就当是我求你,好不好?)
习惯了黑子的纵容,习惯了男人的好脾气,当暗涌在字里行间的怒意透过听筒、直直地刺入耳蜗时,青峰冷不防的打了个哆嗦,连忙收敛起焦躁不安的情绪,低声讨饶道。
(这样,你想办法说服五月,我替你看店,有什么事我先应付着,这总行了吧?)
“青峰君替我看店?你是说……你来做大堂经理?”
(干嘛,看不起我啊。)
明知道男人是在怄气,可黑子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当然不能答应这个馊主意,可还没等自己来得及开口反驳、立马抢先了一步的青峰打断了黑子的思绪,强硬的态度堵死了所有拒绝的余地。
(我好歹在这里干了这么久了,还天天和你在一起,就算没干过你的活、看也看会了。)
“可我还是觉得……”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就当我欠你个人情,……只有你能帮我了,哲。)
“……”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男人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只留下黑子一脸茫然的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虽然青峰很受异性欢迎,但也有不少客人说他性格毛躁,既专横又任性;每当听到这样的抱怨,黑子总是苦笑着安抚气呼呼的客人,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觉得那不过是男人性格中无伤大雅的一部分。然而直到这一刻,黑子总算体会到那些客人口中所说的‘又爱又恨’是怎样一种矛盾又无力的心情,竟一时让自己不知该如何招架,连‘反抗’的心念都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一直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试试了。”
尽管桃井什么也没做,可她的存在、她的出现对青峰而言无疑是一种干扰。作为店里的头牌,男人的消极怠工或是心不在焉,都给店里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正如青峰亲口承认的那样,不少人在看他的笑话,议论与猜忌更是从未停歇,店里的气氛仿佛又回到了灰崎还在时的剑拔弩张,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就像是给自己壮胆一般,黑子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捋了捋衣领,随即推门而出,脚下的步伐显得格外仓促。当身着黑白制服、系着领结的黑子踏入乌烟瘴气的居酒屋时,屋里那些莺莺燕燕的男男女女几乎同时循声转过头来,一道道咄咄逼人的视线朝自己逼来,让黑子不禁感到如坐针毡。
“……桃井小姐。”
顾不上自己那愈发滚烫的脸颊,黑子强忍着擂鼓般的心跳,朝着坐在窗边的桃井大步走去。而同样怔怔仰着头的桃井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晃晃悠悠地从座椅上站起身,目光有些闪烁。
“黑子……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桃井小姐。……不知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
黑子那毕恭毕敬的态度,与桃井的犹犹豫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各式各样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哪家店的‘黑衣人’特意跑来这里拉客?还是翘班被抓包、妈妈桑特意派人来捉人的?莫须有的揣测渐渐演变成了胡编乱造的讥讽,就连方才还一脸殷勤上前搭讪的陌生男人,也因四面八方传来的议论而灰溜溜地消失在了人群中。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只见桃井的脸色越发惨白,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肩膀止不住地打颤;见状,黑子立刻上前一步,扶上了她的背脊,这才发现裸露在空气中的后颈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桃井小姐,你没事吧……?我先扶你出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再聊。”
“……谢谢您。”
顾不上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更不屑理会那些胡言乱语,黑子稳稳搀扶着虚弱的桃井,用另一只手迅速地拨开拥挤喧闹的人群,离开了乌烟瘴气、嘈杂不堪的居酒屋。臂弯中的女性依然没有停止颤抖,情急之下、黑子只得牵着桃井那纤瘦的胳膊,绕过脖子、扛在了肩上;右手扶着她的腰肢,固定住摇摇欲坠的躯干,同时加快了脚步。
“我这就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你再坚持下。”
“嗯……”
考虑到桃井的身体状况,黑子没法走太远,只能就近找了一家KTV,开了一间包间,先将桃井安顿下来。沉甸甸的房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声,久违的清静让黑子不自觉地吁了口气,紧绷的心弦也随着情绪的平复放松了几分。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坐在沙发上的女性捂着心口,略显凌乱的长发与苍白的脸色为那张清秀标致的脸蛋平添了几分狼狈。闻声,黑子摇了摇头,看着对方那孱弱的模样,自己又怎么忍心埋怨、苛责对方?
“刚才冒犯了,桃井小姐。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么会呢。是您救了我,还让您破费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我来付钱,真的非常谢谢您。”
黑子本想婉拒,可转念一想,或许自己该与桃井划清界限、互不相欠,不然天晓得对方会不会借着各种由头缠着自己,以此来接近青峰。想到这,黑子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弯腰坐下,为桃井递上一杯温热的麦茶。
“喝口热茶吧,身体可以舒服点。”
“啊……谢谢。你好贴心啊。”
音落,桃井轻轻抬起手,将散落在耳边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一抹温婉而真诚的笑容在脸上悄然浮现。黑子在这座不夜城见识过无数形形色色的异性——有人如高贵艳丽的牡丹般夺目逼人,也有人似天真烂漫的雏菊一样清新可人。然而,桃井却与自己所遇见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她的脸庞几乎没有厚重的脂粉遮掩,她的笑容里没有丝毫谄媚与讨好,那双清亮的眼眸澄澈得像一潭湖水,既干净又明亮。
有那么一瞬间,黑子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青峰处处躲着桃井,心里却又放不下她了。桃井不仅是那场案件的当事人,更是受害人,而她所遭受的远不止事件本身带来的身心伤害,那些捏造的舆论对她的污名化,更是一场如同精神凌迟般的霸凌。
发自肺腑的怜悯使得黑子默默在心中长叹了口气。可同情归同情,自己的肩上还背负着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眼看着捧着纸杯的桃井慢慢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黑子伸手接过了纸杯、主动为她续上了一杯,一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桃井小姐是来找青峰君的吗?”
似乎没料到自己会问得如此直接,桃井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两人在鸦雀无声的沉默中对视了足足十秒,直到桃井的双眸逐渐黯淡,像默认般耷拉下脑袋,定了定神的黑子总算下定了决心做这个‘恶人’,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歌舞伎町是红灯区,这里处处都是桃色陷阱,对你这样的单身女性来说实在太危险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建议你今后不要出入这里,……这也是青峰君的意思。”
“是阿大让你来劝我的吗……?”
是,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黑子下意识抿了抿嘴唇,而提到青峰、桃井那双灵动的眼睛顿时一片血红,甜美的嗓音里带着苦涩的哽咽。
“黑子先生,你和阿大是不是很亲近?你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他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桃井小姐,青峰君他不恨你,这是他亲口和我说的。至于他为什么不愿意见你……或许有他自己的苦衷吧。”
黑子相信青峰的为人,也深信他那颗赤诚的侠义之心。无论是当初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解救被痴汉骚扰的桃井,还是后来因此遭遇不公、蒙受诬告的不幸,黑子都坚信青峰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即便真的有那么一刻,男人的心中曾掠过一丝悔恨,那也是人之常情,谁又能保证自己身处绝境时不会动摇?
无奈苦口婆心的劝解终究没能让桃井放下内心的执念。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娟秀的脸蛋上写满了忧愁,也许或是青峰宁愿让一个外人来劝说自己、都不愿直面自己的冷漠彻底击碎了所有的希望。不知过了多久,桃井轻声抽泣了几声,背过身偷偷抹去眼泪;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抹艰涩的笑容让黑子心口一紧,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双手。
“没关系,我可是随身带着防狼喷雾呢!也麻烦黑子先生转告阿大,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桃井小姐……”
执念就像一座无形却坚固的囚笼,将人牢牢禁锢在流逝的时间、深藏的记忆,以及那些难以割舍的情感之中;而手握钥匙的那一方明明听见了她的哭喊,看到了她的挣扎,却始终不愿上前一步,将被困住的灵魂解救出来。
在黑子的护送下,桃井坐上了出租车。或许是出于同情,又或许为青峰善后早已成为了自己的习惯;在关上车门前,黑子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桃井,看着对方那喜出望外的眼神、黑子不禁哑然失笑,留下了自己的承诺。
“我没有办法左右青峰君的想法,但我想青峰君是在乎桃井小姐的,不然他不会火急火燎的催着我来劝你离开歌舞伎町。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可以联系我。”
“……真的非常感谢你,黑子先生。”
眼看着桃井小心翼翼的收起了自己的名片,如同呵护一件珍贵的宝物一般,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悲凉、怜惜,还有困惑……黑子能够理解青峰的耿耿于怀,也能理解桃井的坚持不懈,只不过黑子无法理解既然两人心中并不存在对彼此的怨恨,又何必非得老死不相往来呢?
“小黑子——!你可总算回来了!!”
送走桃井,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的黑子这才发现时间竟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店里,还没等自己站稳脚跟,就看到黄濑一个人在富丽堂皇的大门外东张西望,直到两人对上眼、人高马大的男公关垮着满是愁容的脸蛋,不好的预感顿时蒙上了黑子的心头。
“你赶紧让小青峰收手吧,让他别给店里添乱了,还不如在办公室里打游戏呢……”
“啊……难道青峰君闯祸了?”
桃井的出现让黑子彻底忘记了此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忧虑。见自己如是急切地追问道,黄濑长叹了一口气,挠了挠脑袋,一句‘还不如闯祸呢’令黑子不解地挑了挑眉。
“带客、送酒的时候搞错桌位也就算了,去其他桌敬酒的时候抢了其他男公关的风头才是最要命的。你也知道,小青峰虽然是店里的头牌,可人缘不怎么好,所有人都对他虎视眈眈的,就盼着他出错、等着看他笑话呢。”
“……”
“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差错,店里的气氛都变得微妙了,好几个客人连游戏都没心思玩,提前离开了。我也是刚把小麻耶送走,店里气氛这么差实在不想回去,正打算去找笠松前辈呢。”
黑子与黄濑提到的这位‘笠松前辈’有过一面之缘。就在上个月,店里举办了一场以‘鸡尾酒’为主题的周年庆活动,受邀来访的都是店里的常客与VIP客户,赤司不惜斥重金聘请了业内数一数二的调酒师,而笠松便是与这位调酒师一同前来帮忙的助手,同时也是与黄濑住在同一栋建筑、同一个楼层的邻居。
然而黑子顾不上黄濑是早退还是翘班,更管不了他去见谁;比起黄濑,店里的状况与青峰那边的变数才是最让他忧心的。黄濑话音刚落,黑子便急急忙忙推开沉重的大门,朝着大厅方向奔去:只见青峰正坐在中央的圆形卡座上,左手搂着一位身着白裙的客人,右手握着酒杯;同席的另一位牛郎却远不如青峰那般神采奕奕,只是灰头土脸地低着头,独自喝着闷酒。
“哟,哲,你回来了啊。”
黑子的突然出现令青峰又惊又喜,可好几杯烈酒下肚、一时有些恍惚的青峰试图起身,强烈的晕眩让双腿一软、又狠狠地跌回了沙发,沉甸甸的脑袋就这么顺着倾斜的重心,倚靠在客人的肩头。
“向您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才是我们店的大堂经理。我是冒牌货,他是正牌货,我们俩是哥们儿、是好兄弟!”
“真不好意思,须藤小姐。我刚才有点事离开了,青峰君他……没对您做什么失礼的事吧?”
看着男人那醉醺醺的糗样,黑子心中警铃大作,背脊直冒虚汗,连忙向卡座上的贵客鞠躬道歉。比起慌乱无措的黑子,一袭白裙的须藤倒是游刃有余的抽着烟,一声‘没事’令黑子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立刻一个健步走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青峰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真的非常抱歉,今天是我们疏忽了,改天再正式向您道歉。”
“真的没事,我玩的还挺高兴的。大辉君,以后我再找你玩,你可不要翻脸不认人哦?”
“你灌了我那么多酒,我还盼着找你雪耻呢,怎么忘得了啊。”
满是戏谑意味的痞笑暗藏着情欲的秋波,只见原本还一脸从容的须藤舔了舔明艳的红唇,一声‘一言为定’迫使黑子用余光瞥了一眼留守在卡座上的另一位牛郎——就好像谁都不记得他的存在,彻底沦为了被抛弃的丧家之犬。黑子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再次向客人欠身行礼;扶着青峰离开前,黑子不忘提醒面如死灰的同僚送客人回家,却也清楚这样的做法根本无法挽回任何局面。
“哲——我今天又卖了好多酒,你快夸夸我~”
好不容易把烂醉的青峰扛回办公室,气喘吁吁的黑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男人重重丢在沙发上。酩酊大醉的青峰痴痴傻笑着,活像个求大人褒奖的孩子,冲黑子挺起了胸膛,滑稽又幼稚的模样既让黑子忍不住生气、又忍不住失笑。
“还让我夸你,我没骂你就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客户?你又不差这点钱,何必做这些招人记恨的事。”
“是他先对我冷嘲热讽的。就因为我送错了一杯酒,就当着客人的面羞辱我,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不知是否是想起了不快的事,怒火冲淡了几分醉意,竟让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重新坐直身子的青峰从口袋里摸出烟,随即拿起茶几上的火机,点燃了烟的前端。真相大白后,黑子为自己的武断感到有些懊悔,刚想向男人道歉,长吐了一口烟的青峰却突然开口打断了自己,眼中的迷醉随着话题的转换悄然褪去。
“你那边怎么样?……五月走了吗?”
“我把她送走了,可她依旧不死心,这场‘拉锯战’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吧。”
“……”
就像黑子左右不了青峰,青峰也左右不了桃井,‘你追我逃’的僵局仿佛没有任何破局的方法,莫大的无力感令青峰心烦意乱,亦让黑子忧心忡忡。
“青峰君,既然你说你不恨桃井小姐,就不能和她见一面、把话说开吗?”
解铃人还需系铃人,能够将桃井从执念的囚笼中解救出来的钥匙,就握在青峰的手中。如果他真的不恨、不怨,又为何不愿面对桃井?让两人从过往的不幸中解脱呢?
“或许把话说开后,很多心结自然就解开了。这对你们都是好事啊。”
“……因为约定好了。”
“……?”
沉闷的低语如同一颗碎石,坠入心池,漾起阵阵不安的涟漪。这种感情似曾相识,是青峰第一次向自己隐瞒了桃井的时、黑子从男人身上感受到的疏离与冷漠。因为约定好了,所以我不能见她;好似念诵着某种不详的咒语,也是在这一刹那、黑子意识到被‘执念’牢牢困住的,从来都不是只有桃井一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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