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满衣物的行李箱孤零零立在阳台,占去了大半空间。为了腾出这处地方,原本晒在衣架上的衬衫与内衣不得不被归拢到晾衣架的一端,就这么迎着夜风微微摇曳,为沁凉的夜风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皂香。
原本一片狼藉的房间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积灰的角落也被仔仔细细擦拭了一番,与刚进门时那乱得几乎下不去脚的模样相比,简直焕然一新。将折叠好的茶几放回了原位,缓缓起身的青峰扭头望向正用抹布擦拭佛龛的黑子;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可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捏了捏紧绷的后颈,悄悄走上前的青峰弯腰抽走了对方手中的抹布,一声‘我来吧’使得蹲坐在佛龛前的青年循声仰起了头,目光有些闪烁。
“你去歇会儿。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澡堂?”
“……嗯。”
黑子攥着抹布一角,犹豫片刻后,抿紧着双唇点了点头。憋闷在彼此心口的情绪并没有完全消退,明明身处在同一片空间、却仿佛像隔着一道厚厚的冰层,就连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就怕一不小心碰碎了那点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许的疏离。眼看着黑子双眸微垂、扶着膝盖起身离开,青峰捏了捏手中的抹布,顺着佛龛的木纹一点点擦去表面的积灰。这里供奉着黑子的家人,男人每天早上都会点一炷香,青烟绕着房梁、融入空气,浸入生活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间,青峰也会陪着黑子一同祭拜,潜移默化的把这三位素未谋面的长辈当成了‘家人’;擦完最后一处灰,放下抹布的青峰双手合十、对着佛龛郑重地鞠了一躬,却不知这一切都被站在玄关的黑子看在眼里。
“好了,我们出发吧。”
匆匆收起了抹布,快步来到了玄关的青峰穿上了鞋,一路跟随着黑子的背影走进了澡堂。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泡澡的时候,两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倒也不是在怄气、只是两人各自都怀着化不开的心事,思考着该怎么开口打破这层尴尬又疏远的僵局。
青峰闭着眼靠在发烫的池壁上,滚烫的水汽蒸得后颈发沉,余光偷偷瞟向正倚着浴池边沿的黑子,耳边莫名回响起男人说过的那些话语,想起那些苦口婆心的暗示;与此同时,趴伏在浴池边的黑子亦在为自己的自我深深反省。如果当时能控制住情绪就好了……不至于闹得现在这么尴尬;不由得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黑子抬手抹了抹被水汽蒸红的脸,一手拖着昏沉欲坠的脑袋。
泡了十来分钟,蒸腾的热气渐渐模糊了意识,昏沉的眩晕愈发强烈。甩了甩笨重的脑袋,清了清嗓子的青峰一路蹚着水、起身走出了浴池;而一旁的黑子本想一同起身跟上,不料才刚站直双腿,眼前忽然一片花白,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直直往前栽去,幸好青峰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黑子软下来的腰、牢牢扣住纤瘦的腰窝。
“哲?!喂,醒醒,没事吧?!”
“唔……”
耳蜗深处尽是恼人的嗡鸣,整个身体就像一滩烂泥似的软成一团;黑子眨了眨蒙着水汽的眼,指尖攀附着青峰那结实的手臂,好半天才勉强找回意识,嗓子却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泡太久了,有点晕……”
“我带你出去到凉快点的地方缓缓,胳膊给我。”
“好……”
一手搀着自己的胳膊,一手搂着自己那绵软的身体;两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汤池,青峰半扶半抱地拖着人往外走,黑子只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跟着自己那晃晃悠悠的脚步突突直跳。
“你在这躺会儿,我去给你买点喝的。”
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平放在更衣室的长凳上,青峰摸了摸黑子那滚烫的脸、眉宇间写满了忧虑;就在自己转身的刹那、躺在椅子上的黑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迫使青峰停下脚步,立刻循声转过身来。
“手机……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手机?绿间君可能会打电话过来……”
“哈?这时候就别想着工作了,就这么几分钟,天又塌不下来。”
“不行……不能耽搁,不然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啧。”
咂了咂舌头,青峰最终还是拗不过黑子的坚持、万般不情愿地摘下了男人手腕上的手环,按照号码找到后排的更衣柜,从最深处翻出了手机;可当屏幕亮起的瞬间、两条未读短信的提示却让青峰感到喉咙一紧,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熟悉的名字。
来信的有两人,一条是绿间发来的,另一条是桃井发来的。视线如同凝固一般落在桃井的名字上,犹豫、迟疑……而在短短的几分钟内,青峰仿佛又听到了黑子的声音,看见了男人那双布满了幽怨的眼睛,那如同针扎一般的隐痛再次袭上心头,迫使青峰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与桃井的聊天界面,意外地发现黑子并没有回复桃井上一次发来的那条信息——而这恰恰是点燃这场争执的导火索。
【我刚看到新闻报道,黑子先生最近一定忙坏了吧?冒昧打扰真的非常抱歉,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真会说话,难怪哲被哄的晕头转向的。”
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冷笑,如是自言自语嘀咕道;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青峰握着手机,擅作主张敲打起了键盘,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邀请’;而当自己按下发送后,短短不到三秒、文本框的前端就弹出了‘已读’二字,莫名的不悦又让青峰闷闷地咂了咂舌头。
【明天11点,车站前那家咖啡厅。】
【好的,明天见~】
看着那扎眼的波浪号,不禁嗤笑了一声的青峰麻利地删除了两人的往来信息,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随即匆匆回到了黑子的身边,将老旧的机器交还到了黑子的手中。
黑子半眯着眼躺在长凳上,对青峰背地里的这些小动作浑然不觉。一看到绿间的消息、立刻瞪大了眼睛的黑子颤巍巍地支起身子,回拨了男人的电话,嘴里说的、念叨的全是恢复营业之后如何稳住客户的事。
青峰本就对店里的经营毫无兴趣,索性识趣地收拾好东西、换好衣服,独自走出更衣室,结清了两人的费用,又向收银台前的老板娘要了一瓶冰镇巧克力牛奶,拜托她转交给黑子,自己则一个人等在店外,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抽起了烟,一边思考着该如何与桃井彻底做个了断。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而是实在不想再把黑子卷进两人的过去与恩怨,而这不是光靠一两句‘对不起’就能轻易了结的。彼此都不想要对方的道歉,彼此又得渴望看到心藏的那份真诚的愧疚;思来想去,满脸愁容的青峰下意识搓了搓短发,猛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随手将熄灭的烟蒂丢在了脚边。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一声轻唤幽幽地从身后飘来。只见黑子裹着干净的外衣走出了门,细软的发梢还滴着水,手中紧紧握着那瓶没拆封的巧克力牛奶,清瘦的脸庞泛着潮热。
站在风中的青峰愣了愣,垂荡在身旁的手不由自主地替眼前的青年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领口,低声喃喃道。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着凉了怎么办。”
“最近天气转暖了,没事的。还有点收尾工作没做完,得赶紧回去把预算做好发给绿间君。”
“……那走吧。”
音落,目光不经意瞥见了男人手上的玻璃瓶,青峰不自禁地伸手指了指瓶身,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有些黏糊。
“赶紧喝了吧,不冰就不好喝了。”
“……嗯。”
回程的路上和来时一样,两人依旧沉默着,各自揣度着心事。即便回到那间老旧的公寓,沉重的思虑与烦琐的工作早已耗尽了心神,再加上昨晚两人都因失眠没怎么合眼,一进家门便哈欠连天,不到十二点就相继铺好被褥,一头栽进枕头昏睡了过去。
在梦里,青峰久违地梦到了过去,梦到了那座简陋的孤儿院;梦到那片坑坑洼洼的操场,梦到那间总是充斥着霉味的房间……那些陪伴自己了整整十六年的人与事,青峰至今都记得所有的点点滴滴,明明那时候的日子过得那么苦,却比眼下这如同浮萍的漂泊生活来得安稳踏实,是无私大爱的院长给了自己一个可以回去的港湾,是桃井始终如一的信任与陪伴将在悬崖边铤而走险的自己一次次拉了回来。又怎么会恨、会怨呢?然而回望这二十余年的人生,自己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亲口对他们说过。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缓缓睁开睡眼的青峰摸过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竟已经过了九点了。难得一觉睡到自然醒,久违的神清气爽令自己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利落地爬出了被窝。
黑子仍一动不动的躺在被窝里酣睡,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的动静;听着男人那均匀的呼吸声,青峰情不自禁地伸手拨开了额头前的碎发,望着那张恬静、清瘦的脸庞,涌上心头的暖意令自己忍不住微微一笑。定了定神后,青峰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起身走到厕所简单洗漱了一下,对着镜子用发蜡抚平了翻翘的短发,又换上了一身轻便的便衣、穿上黑子送给自己的那双球鞋,轻轻推门而出。
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出车站的牛郎拐进了那家沿街的咖啡厅;店里的空间并不大,除了吧台的三个座位、就只有三个双人的卡座。在自己进门的刹那,正在吧台后忙着清理杯具的店长心不在焉地嘟囔了一声‘欢迎光临’,语气满是敷衍。
“哎哟,是新客人呀?您几位?”
“……两位。”
说完,只见眼前的中年人扬了扬下巴、指着最深处的卡座,笑着开口道。
“那位置安静些,您就坐那儿吧。稍等一会儿,等我忙完了给您拿菜单。”
“谢了。”
大步走向卡座的青峰自顾自落了座,而店长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一将清洗干净的杯具倒扣在吸水布上、急冲冲的擦了擦手,拿着一张简朴的菜单,递到了青峰的面前。
“目前还没到午饭的时间,所以店里只能提供一些简单的点心和咖啡,还望客人您理解。”
“没事。我就要个招牌混合咖啡吧,再来点饼干什么的垫垫肚子。”
“好勒。”
说着,微微欠身的店长拿走了菜单,回到吧台忙活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虹吸壶中咕嘟咕嘟的煮水声悠悠传来,咖啡独有的浓郁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而此时此刻的青峰根本无暇享受眼下的惬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临街的玻璃窗户,口袋里揣着的烟盒被不断沁出手心的湿汗浸得发潮。
忽然,伴随着瓷杯放在桌面的轻响、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推到了青峰面前,一声‘请您享用’使得青峰不由自主的抬了抬双眸,微微颔首以示感谢。浅金色的曲奇饼干静静躺在白色的瓷盘里,淡淡的麦香混着咖啡香钻进鼻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身,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店门口。果然、时钟的指针刚指向11点,悬挂在店门的铃铛便发出清脆声响: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的桃井面带着春光、走进了店门;顺柔的长发披在肩头,娟秀的眉眼比起年少时要成熟了不少,可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那甜美、明媚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她的脸上,又如同一朵骤然失色的花,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惊慌。
“阿、阿大……怎么会是你……”
看着一脸错愕的桃井像石化了一般僵立在门口,双手因紧张紧紧攥着包的肩带,撇了撇嘴的青峰不慌不忙的抿了一口咖啡,酸涩微苦的口感令自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随即抬眸望向了不远处的桃井,低声开口道。
“愣着干嘛,算计了这么久,不就是想见我么。”
“……”
桃井不知所措地抿着薄唇,就这么愣在原地。直到青峰渐渐失去耐心,不耐烦地咂了咂舌头,她才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讪讪地朝着青峰一步步走去。
“黑子先生呢……?”
娇柔的嗓音带着几分试探,而闻声的青峰只是不以为意地当着桃井的面、点了一根烟,长长地吐了口烟雾。
“和哲无关,那条短信是我发的。”
“你偷看黑子先生的手机?!”
“怎么,只准你们联合起来瞒着我偷偷见面,不许我看他手机了?少废话,赶紧坐下。”
青峰的语气越来越不客气,就连吧台后的老板也察觉到两人间那微妙的气氛与剑拔弩张的火花,始终不敢上前与熟客的桃井打招呼。几度欲言又止,耷拉着脑袋的桃井如履薄冰地来到了青峰的跟前,一边喃喃嘟囔了一声‘你知道了啊’,一边弯腰坐上了卡座。
与此同时,青峰始终观察着桃井的一举一动;看着她那既狼狈、又局促的模样,心中莫名窜起了一阵无名火。吵着、追着要见自己的人分明是她,可真见了面、又摆出一副战战兢兢的可怜样,反倒显得自己像个仗势欺人的恶霸。
“你以后别去打扰哲了,他已经够忙的了,别再给他添乱了。”
似乎没料到青峰竟丝毫不留情面,一开口便直奔主题,自知理亏的桃井顿时红了眼睛,本想开口解释、可自己的动机的确不纯,只能欲哭无泪的点了点头。看着桃井那双殷红的双眼,于心不忍的青峰轻叹了口气,一边掸去了指间的烟灰、一边将装着饼干的瓷盘推向了桃井,低沉的嗓音没了最初的冷冽。
“还有……这次找你,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无论你是要解释,还是道歉,我都会听,但别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了,尤其是哲。……我不想他整天为我们俩的事操心。”
“……对不起。”
酸意不受控制地涌上鼻尖,迫使桃井猛地吸了口气,甜美的嗓音因抑制不住的哽咽微微发颤。
“你不要责怪黑子先生,是我一直缠着他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愿意见我一面,而黑子先生又是你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才总缠着他不放。我们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怕你生气……”
“嘿,你倒是挺了解我们。算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说吧,我听着。”
将燃了一半的香搁在烟缸,青峰双手抱胸、靠在了冰凉的椅背上,挑着眉示意桃井不必煽情、有话直说。
神色有些窘迫的桃井死死攥着衣服的下摆,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沉默了许久,桃井这才哑着嗓子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这么多年,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我不急着回去、不走那条近道,是不是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
这番自言自语又将两人的思绪带回了那段沉痛的往昔。都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时间更不可能逆流;然而青峰不是不能理解桃井的情不自已,自己何尝没有这么想过、何尝没有怨过,可根据律师的调查,那个跟踪狂变态其实早就盯上桃井了,就算当时没有走那条近道、他也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袭击桃井,到了那时、她的呼救声又能不能被人听到,就只有天知道了。这场悲剧以那样的结果落下句点,或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一直很感激你救了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阿大你都是我的恩人。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我只当是上天对我的责罚,从来没有怨过谁。你服刑的时候,我本来想去看你,可爸爸妈妈不让……他们为我操碎了心,整天提心吊胆,生怕我再受伤害,尤其是妈妈。她本来情绪就不太稳定,我实在不敢忤逆他们,只能想着等风波平息了再想办法去看你。可我真的没想到,妈妈她竟然会去少管所找你,还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说着,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桃井慌慌张张地抬手想要擦去泪滴,可越是急着拭去这不争气的泪水,眼泪却越像决堤般从泛红的眼眶里涌流而下。哽咽的抽泣声再也压抑不住,连连抽着气的桃井将满是狼狈的脸蛋埋入了掌心,肩膀随着难以自已的情绪剧烈颤抖着。
“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对妈妈、对爸爸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知道自己只是养女,没资格向他们索要同等的爱,也知道应该知足。可是……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他们这样对阿大……你从来都不是我人生的累赘,你一直都是我重要的‘家人’。只有和阿大在一起时,我才能做回真正的‘桃井五月’,而不是用来慰藉别人的‘替身’……”
“……”
袅袅的白烟模糊了视野,刺鼻的烟气熏得眼睛发疼。那些好像淬了冰的话语,那张因嗔恨而扭曲的面庞……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自己记了这么多年,说不委屈是假的,可事到如今,再追究也没了意义,刻在身上的冤屈与罪名更不会消失。面无表情的青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沉默着抽出了一张纸巾、推到了桃井面前,喉结因郁结在心口的艰涩微微滚动着。
“我从来没恨过你,更没恨过你的母亲。”
这一声如同自言自语般的心声令桃井再也按捺不住崩溃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竭力遏制着翻涌的情绪,顿了顿神的青峰仰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双手紧握成拳、继续哑声说道。
“人是我打的,既然做了就认了,没什么好说的。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从来没怪过你什么,你也别再背着包袱活了。”
“那阿大你之前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你心里一定还在怪我……”
“我怨的从来不是你,而是自己的无能。既帮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这才是最令我无法释怀的。”
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这么多年,青峰始终在逼自己往前走,更不敢回头,仿佛只要不回望过去、不面对旧人,过去那些不堪的往事也好、污点也罢,就会慢慢随着时间被淡忘。然而是黑子揭穿了自己的伪善,刺破了自己的软弱,斩断了逃避的退路;你的确应该好好谢谢哲,要不是他、我依然不会见你,更不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说到这,青峰重新拿起了搁在烟灰缸上的香烟、轻轻吸了一口,尼古丁抚平了跌宕的心绪,呼吸也随之平静了些许。
“我出来这么久,早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过得也挺好。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我可能早把过去那点破事忘光了。”
“是因为黑子先生么?”
闻声,夹着香烟的手微微一顿,青峰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轻扬,什么也没说。桃井也渐渐平复了纷乱的心绪,脸上浮起一抹欣慰的笑容,笑意里带着泪光。
“黑子先生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一直很关心阿大。当初他之所以愿意帮我,其实都是为了你……所以阿大,你千万不要怪他。”
“…差点把正事忘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青峰低声嘀咕了一句,掐灭了手里的烟,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软件给黑子发去了一个定位,随即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我俩为了你吵了不少架,就当是赔罪、这顿你请吧。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诶?可以是可以,但黑子先生不是不知道今天的事么……”
眼看着桃井满脸疑惑地歪了歪头,青峰却满不在乎地努了努嘴,双臂环在胸前,脸上挂着满是戏谑的笑容。
“就在刚才他知道了,估计现在正手忙脚乱的换衣服呢。”
青峰一语中的;正迷迷糊糊刷着牙的黑子看到短信里的定位地址,惊得险些呛了一大口水,立马吐干净嘴里的水、换上衣服,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家门。
为什么青峰君会去那家咖啡厅?
一路快跑赶上了即将发车的电车。站在车厢角落,黑子满心困惑,本以为青峰一早就出门是为了别的事,没想到他竟会去那家咖啡厅;是一个人?还是去见谁?那个人会是桃井吗?究竟是什么让执拗了这么久的男人突然回心转意?疾驶的电车在轨道上微微晃动,黑子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街景,任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像打鼓般怦怦直跳,握着扶手的手越攥越紧,留下了几道显眼的汗迹。
“‘新宿站到了,请各位乘客有序下车’……”
车门开启的瞬间,黑子便随着人流挤出了拥挤的电车,一路朝着出口的方向飞奔而去。当那熟悉的灯牌映入眼帘时,黑子几乎是撞开了紧闭的店门,只听一声清脆的铃响、跌跌撞撞走进了咖啡店的黑子喘着粗气,目光扫视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果然在最深处的卡座看见了相对而坐的青峰和桃井,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又立刻提了起来,喉咙一阵发紧。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这不是很快就到了嘛。”
比起一脸仓惶的黑子,坐在卡座上的青峰翘着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得模样,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恶作剧得逞的邪气。而背对着自己的桃井循声转过了脑袋,她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可眼眶有些泛红;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桃井立刻起身冲着自己挥了挥手,一声‘黑子先生’使黑子猛地拉回了恍惚的神志,一步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却又一头雾水、说不出话来。
“桃井小姐……青峰君……你们怎么会……”
“是阿大偷偷用你的手机给我发消息,把我骗过来的。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发现啊?”
“什么……?我的手机?”
“哼。”
冷哼了一声,青峰没好气地瞥了眼正慌慌张张摸口袋的黑子,指尖不经意地敲了敲桌面,趁着对方翻找手机的功夫,直接开口道。
“别找了,我已经删干净了。这下我俩算扯平了,所有的事过往不究,五月也已经答应我了,以后不会再骚扰你了。”
“才没有‘骚扰’!我只是……只是想和阿大见一面,从来都没有打扰黑子先生生活的意思!”
“……”
眼巴巴地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黑子一时半会竟插不上话,只能愣在原地,眨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了下来。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短短几小时里,两人不仅见了面、还把埋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心结解开了;原本还生怕两人又会再闹出什么不愉快,看着眼前这一触即发却又没什么火气的模样,黑子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沉闷的胸口因久违的释然而感到格外舒快。
“笑什么笑。还不都是因为你,不然我才不会跑来这地方。”
黑子那轻快的笑声不仅打破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也让彼此泾渭分明的界限彻底消散了,从此以后、自己与青峰之间再也没有藏着掖着的隔阂了,男人的嘴上虽然念叨着抱怨,可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就这么朝着墙壁挪了挪高大的身子、拍了拍身旁的空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催促。
“还傻站着干嘛?过来坐。这杯咖啡给你,我喝不惯,太苦了,药都比这好喝。”
“老板的手艺明明很好,咖啡里的门道深着呢,是阿大你不懂欣赏啦!”
“是是是,你最高雅、你最懂行,我这种土包子只配喝黑桃A,这下满意了吧?”
“……呵呵。”
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所有失去的,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三人挤在二人座的卡座里,有说有笑地聊着日常、追忆着过往。为了报复洋洋得意的青峰,桃井当着男人的面,又对黑子讲了一堆他年少时的糗事,气得青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几次想拽着黑子离开,无奈黑子总笑着帮桃井打圆场,殊不知黑子自己也藏着青峰所不知道的私心,爱意在这打打闹闹的氛围里悄悄漫溢,如同破土的春芽,肆意疯长。
“那我先回去了。阿大、黑子先生,你们要多保重,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千万注意安全!”
两人如同守护公主的骑士,一路将桃井护送到车站。进闸机前,桃井握着两人的手反复叮嘱道,直到青峰不耐烦地催促她赶紧进去,桃井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三步一回头地走进闸机,在黑子的目送下踏上了通往站台的楼梯。
“哈啊——终于把麻烦送走了,累死了……”
与念念不舍的桃井相比,青峰就要洒脱干脆得多了。只见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懒散的模样惹得黑子一阵苦笑。可就在黑子想要启唇说点什么的时候,那只悬空的大手随意落在了黑子的肩膀上,炙热的体温透过衣料深入肌理,令心不由得一阵狂跳。
“这下满意了?不会再和我怄气了吧。”
“……其实,我也有话想对青峰君说。”
“……”
男人不动声色,只是搭在黑子肩上的手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惹得黑子忍不住暗自失笑。
“我从来不是出于同情才想要缓和你与桃井小姐的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解脱、希望你的心能够重获自由。”
……还有,希望能够成为你的力量。
将这份无法言说的小小私心再次悄悄藏进心底,定了定神的黑子微微抬眸,凝望着那双狭长的眼眸,眼里满是真诚。
“至于你的过去、那些莫须有的‘人生污点’,从一开始,我就不在乎。”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为了你来见五月了。”
沉默了数秒,如是低语道的男公关慢慢收回了放在黑子肩膀上的手,富有磁性的嗓音中多了一丝释然。其实我也有话要对你说;说着,青峰微微低下了头,声音轻得仿佛生怕被黑子以外的人听见。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尖、悄悄钻入耳蜗深处,使得黑子不由得攥紧了冰凉的双手,努力平复着乱了方寸的呼吸。
“我当时也不是真的生你的气,只是觉得太丢人了……这世上能把我逼得这么狼狈的人,就只有你了。”
“……那可真是对我最高的评价了。”
见黑子明明一脸苦笑,却还是这般挖苦自己,青峰瘪了瘪嘴,不服气地冷哼一声,随即一把揽过黑子的肩膀,将窃笑不止的黑子一路拽上电车,一同踏上了回家的路。太阳逐渐西沉,暖金色的霞光洒落在榻榻米上;青峰靠着阳台的围栏、迎着太阳吞吐着烟雾,回顾着与桃井的这场重逢。自己挣扎了这么多年,由泪水与悔恨凝结而成的心结终于在今天尘埃落定,一切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痛苦、那么曲折,就连连吹过耳畔的清风都因前所未有的舒畅而变得轻快了许多。
“青峰君。”
就在青峰沉浸在思绪中时,一声轻唤迫使自己缓缓回过了头。黑子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想必就是之前提到的那封由桃井母亲手写的信,端正的字迹落在洁白的纸张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桃井小姐托我转交给你的……我想现在是把它交给你的时候了。抱歉,一直瞒着你。”
“……”
青峰一言不发,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许久,直到烟灰落在拇指上,隐隐的灼痛让青峰猛地一颤,指尖才罔顾身体的抗拒,从黑子手中抽走了信封,然而自己没有急着打开,只是垂眸盯着信封上的字迹看了许久,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哲,你说迟来的道歉,歉意还是真的吗?”
“……”
听着自己这般反问道,那张清秀的脸庞掠过一抹难色,但黑子并没有回避,湛蓝色的眼眸直直望向青峰,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无论青峰君如何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但我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我希望你能获得解脱,也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你需要的就只是一点点耐心罢了。”
“……真是赢不过你。”
音落,两人相视一笑,万千言语都难以描绘彼此此刻的心境、青峰低低舒出一口气,指尖终于扣住信封的封口,慢慢拆开了迟来许多年的信;而见状的黑子立刻背身回到了房间,默默搬出了茶几、打开了电脑,将阳台的整个空间都留给了青峰。
指尖在键盘上轻敲了两下,却迟迟没有输入任何东西,注意力始终不自觉地飘向阳台那个伫立的身影,既担忧他读信时心绪翻涌,又忍不住期待着这封迟到的信能给束缚了男人这么多年的‘诅咒’画上一个真正完整的句点。青峰背对着自己,黑子只能看见他垂落的手臂稳稳捏着信纸,脊背绷得笔直,长久都没有动一下;按捺住躁动的好奇与冲动,黑子索性合上了电脑、双手抱膝,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直到洒落在榻榻米上的那片暖光一点点暗淡下来,黑子这才听见从阳台传来轻轻的纸张摩挲声,紧接着的、是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
“……青峰君?”
不安的呼唤划过寂静,传入了耳中。这一次、青峰没有回头,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信纸的一角慢慢卷起火苗,橘红色的火焰顺着纸张边缘往上攀爬,将一行行带着岁月痕迹的字迹一点点吞噬,最后化作黑色的灰烬消散在风中。纸片燃尽的最后一点火星随风落下,青峰随手捻灭了仅剩的那点余温,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既有释然、又有着疲惫。
“结束了,都结束了。”
没有心酸,没有流泪,可不知为何,青峰依然心痛得无以复加。这不是对任何人的责怪,也不是对过去的不甘,只是这么多年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郁积在心中这么多年的浓雾在此刻终于消散殆尽,心脏却像是空了一块、一时竟让青峰感到难以适从。一边如是自言自语着,一边闭了闭阵阵发热的双眼;微风吹散了灰烬的味道,而当青峰再次睁开眼睛、昏黄的夕阳斜斜地落在黑子那柔和清秀的眉眼上,明亮的眼瞳像是洒满了细碎的光,这一刻、心中那莫大的空洞如同被一股暖流溢满,使得青峰情不自禁地垮下了肩膀,朝着黑子伸出双臂,沙哑的嗓音满是恳求。
“过来,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好。”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黑子放轻脚步走向了一脸疲惫的男人。还没等自己站稳,青峰便急切地靠了过来,额头抵在自己的肩窝,滚烫的呼吸落在敏感的颈间。可黑子全然顾不上这暧昧的感触,那从未体会过的怜惜不禁令自己热泪盈眶,使得黑子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攀附上对方宽厚的背脊,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着那随呼吸起伏的阵阵温热。
“能和你相遇,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我也是。能和青峰君相遇,真的……真的太好了。”
——TBC——
明天就要进医院啦,后天要动个小手术,就不带电脑了。
休息几天,可能会摸鱼写写别的再回来填坑。
正式进入完结倒计时!还有三篇差不多就能完结了,555555555555……写的我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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