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麻耶认罪并正式被批捕的同一天,停业了整整十天的KISEKI终于重新营业。仿佛在暗示某种‘新生’、大堂内的暖黄色的灯光比往常要稍许亮堂了一些,悬挂在墙壁上的化作与装饰品亦都焕然一新,奢华却不失明艳,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松木香又为这座奢靡的‘感性丛林’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静谧感,种种细微的变化令重临这家牛郎店的贵客们忍不住议论纷纷,一个个举着水晶酒杯、勾着唇角,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都快成高级会所了,一点都不像牛郎店。”
不知谁先打趣似的调侃了这么一句,碰巧路过的黑子不禁在心中暗暗苦笑;别人不过是随口一说、可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都是自己与绿间商量了无数遍、修改了无数稿才确定的方案。从亮堂的环境、再到松木那清新典雅的香气,这些小小的‘心机’都是巧妙而精致的感官设计——明亮的光线有助于提升人对环境的安全感,而木质调的香气则有助于身心放松。黄濑遇刺的新闻闹得整个歌舞伎町人心惶惶,不少老客人在收到邀请函时表现得犹犹豫豫,之所以还愿意接受邀请,不过是为了缓解憋闷了这么多天的寂寞,而环境的小小翻新能让她们更快卸下紧绷的防备,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消磨夜晚的时光。
“光线太亮妨碍你们咬耳朵了是不是?别急,等晚点的时候就会暗下来了,到时候你们的那些小动作就没人看得见了。”
渡边麻耶被批捕后,黄濑从此在歌舞伎町销声匿迹,就像是一块沉入大海的石头一样,即便曾经是那么的光鲜亮丽,可一旦没入这片鱼龙混杂的汪洋大海、谁又会记得一块石头呢?歌舞伎町每天都有新的爱恨情仇上演,炫目的霓虹灯依旧彻夜闪烁,没有人会为一个消失的牛郎停下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忙着捞钱、忙着寻欢、忙着在这片欲望的丛林里消耗着过剩的精力,派遣孤独与寂寞。而承载起这些任务的责任,自然而然地便落到了青峰肩上。
坐在卡座正中央的青峰喝着杯中酒、抽着手中烟;自打黄濑消失,店里就只剩下他一个头牌,为了弥补闭店的经济损失、赤司和绿间对男人寄予了极高的期望,然而青峰倒是不排斥这份强加给自己的期待——尤其是在得知绿间竟买下了黄濑的剩余的债务,只为让他逃离赤司的控制、离开歌舞伎町,青峰对总是和自己唱反调、板着脸的绿间不禁刮目相看。因此,当绿间将那一连串天文数字强加在自己头上时,微微皱了皱眉的青峰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掷地有声的应了一声‘好’,就连站在绿间身后的黑子也都大吃一惊。
与潇洒倜傥的黄濑不同,青峰有自己的待客之道;听着自己一脸邪气的戏谑道,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女客人噘着红唇、嘟囔了一声‘讨厌’,随即用白皙的手指在自己胸口轻轻画着圈。
“我们哪儿敢对你动手动脚呀,明明只有你占我们便宜的份儿~”
“可别乱讲啊!这话要是传到绿间耳朵里,他非宰了我不可!我要是死了,你可连碰都碰不着了。”
“哎呀!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呀,不许说这种话!”
一阵哄笑过后,面色绯红的女客人嗔怪地拍了一记青峰的胳膊,淡粉色的指尖划过敏感的锁骨,惹得青峰下意识清了清嗓子,仰头饮尽了杯中的冰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梅雨季的闷意;无意间抬起双眸的青峰恰好撞上了前来送酒的黑子,为了今天的复工营业、在绿间的敦促下,黑子特意去美容院打理了下发型,碎散的刘海被啫喱固定住、露出了饱满的额头,显得眉眼越发干净清爽,连青峰都不由得晃了晃神。
黑子垂了垂眼,一一将托盘上的鸡尾酒放在了客人们的面前,耐心讲解起来,而青峰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慢声细语的黑子。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帅气,虽然相比起光彩夺人的男公关、相貌白净的黑子的确不怎么起眼,可非常耐看;比起外貌,男人最难得可贵的是身上的这股‘静气’,仿佛只要有他在、所有的浮躁都会在顷刻间消散不见,再烦躁的心也会因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渐渐沉静下来。
“如果各位还有其他任何需要,随时为您效劳。”
语毕,黑子向卡座上的客人们深深鞠了一躬,可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双柔软的手忽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不轻不重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迫使黑子顿时停下了脚步,徐徐转过了身,脸上依旧挂着客套的微笑。
“真央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黑子先生,您也坐下一起喝两杯吧。您不在,大辉君他都好敷衍,玩游戏都不尽兴。”
眼前这位叫做‘真央’的女性是店里的常客,但她原本并非VIP客人。得益于这次补偿,她被破格升级为VIP,获得了优先指名的权利。在黑子的印象里,真央与青峰的其他常客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年纪稍长,她既不像奈奈那般外向奔放,也远不及REINA那样成熟老练,反倒透着一股文静的气质,只是与人交谈时总会下意识避免长时间的目光接触,性格有些怯懦。
听到这话,一时有些犹豫的黑子偷偷瞥了青峰一眼,而很快领会到暗示的男公关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大大方方地摊开了双手,低笑着帮腔道。
“真央难得主动提一回要求,你就乖乖从了吧。别担心,你要是输了都算我的。”
“啊!大辉君你偏心!”
“哲还有一堆事要忙呢。他要是被你们折腾得断片了,店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活可就没人干了,我可不想被留下收拾烂摊子。”
“……”
在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中,苦笑不已的黑子只得乖乖落座,被迫一起玩起了酒桌游戏。黑子虽然酒量不好,可在玩游戏这件事上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了,再加上有青峰在背后为自己撑腰,自己也不用处心积虑地想着该怎么不露声色的故意输给客人、哄她们开心;一圈下来,原本主动邀请自己的真央反倒被连灌了三杯烈酒,一脸委屈地嘟着嘴,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浓烈的酒味。
“唉,年纪大了,脑子都迟钝了,赢不过年轻人。”
丢掉手上的牌,揉了揉脸颊的真央捂着心口、长叹了一口闷气。在日本这个社会,女性的方方面面都会成为被人议论的话题:年龄、相貌、穿衣;甚至连身上的体毛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而真央生性敏感,又缺乏自信,尽管她如是半开玩笑的自嘲着,可黑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低落的情绪,好在不用等自己开口、青峰已经主动为她递上了一杯香槟,看似漫不经心、可脸上的笑容丝毫不见敷衍,就连原本充斥着卡座的嬉闹声也因男人的一番肺腑之言而轻了几分。
“哪儿迟钝了?都知道把哲拉进来哄我陪你们玩游戏,还叫迟钝?我看你心眼可多着呢。再说了,这世上谁不会老啊?等我到了你这岁数,还能像你这样和一群人在酒桌上玩闹,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羡慕我活得这么潇洒。”
“青峰君……你也说得太直白了……”
“你不懂,她就爱听这些。我说得没错吧?”
“呵呵呵……”
真央被青峰这番话说得眉开眼笑,掩着嘴低低笑出了声,方才那点藏在自嘲里的低落早不见了踪影,抬眼看向两人的时候眼底都带着亮闪闪的笑意。
“还是大辉君最会哄人开心,难怪我们这群人都天天追着他来呢。”
“你这话说得太抬举我了,我这人一向实话实说,哪会哄人啊。”
说完,青峰摆了摆手,重新把散落在桌上的纸牌归拢到一起,嚷嚷着要开第二局。趁男人洗牌的工夫,黑子为表歉意,急忙拿起桌角的一杯香槟,主动和真央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见状,真央抿着嘴笑了笑,也抿了一口甘甜的果酒,微微弯起的眼角清晰可见几道显眼的细纹。
第二局游戏远不如第一局那样激烈,黑子和青峰达成了某种默契、收敛了不少锋芒,就算手握老板牌的客人对两人提任何要求,两人都会笑着答应,三轮过后、青峰的身上竟只剩下一条裤子、一条领带了,而此时、大厅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醉醺醺的女客人就这么倚靠在男人身上,双手环着对方的脖子,故作暧昧地用鼻尖厮磨着敏感的耳垂。
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目睹青峰与别人亲昵的画面,翻涌在心头的酸意不禁令黑子暗暗苦笑。消除了隔阂、解开了心结,又如何呢?自己的暗恋依旧看不见开花结果的曙光,‘性别’这座大山依然横亘在自己的跟前,巍然不动。
猛灌下一杯烈酒,连同无法言说的妒羡一同咽进了肚子;微微有些恍惚的黑子低着头,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嘀咕了一声‘先失陪一下’,可就在自己刚起身、余光不经意发现了倚靠在沙发背上的真央。她双目微闭,脸颊通红,显然是醉得动弹不了;见状、立刻坐回了沙发的黑子轻轻扶着对方的肩膀晃了晃,被这一轻微的动静惊醒的真央缓缓睁开双眼,神色迷离的望着黑子,神情带着几分窘迫。
“抱歉……我喝多了……请问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请问需要我叫车送真央小姐回去吗?”
“十、十点半?!糟了……!”
原本还一脸恍惚的女性忽然猛地从沙发上‘噌’地站起身,慌慌张张地捡起了沙发上的背包,脸上满是惊恐,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看着她着急的想要离开,无奈喝了太多酒,前脚刚跨出卡座,摇摇晃晃的真央突然膝盖一软,差点往前栽倒,幸好黑子眼尖手快、赶紧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胳膊,却意外发现了她那近乎惨白的脸色,以及汗湿的背脊。
“真央小姐……?您没事吧?还是先坐下休息会儿,等酒醒了我再送您回去……”
“不、不行……我得赶紧走,不然……”
“哲,怎么了?”
两人的动静太大,就连青峰亦都察觉到了异样,立马取下了刚叼进嘴里的烟、轻轻推开了依偎着自己的女客人,起身来到黑子的身旁,一同扶住摇摇欲坠的真央。真央咬着唇、扶着额,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气息,嘴里时不时含糊地念叨着什么;闻声、黑子低头将耳朵凑到了对方的嘴边,可仔细听了好几遍也分辨不清,只能一脸无助地冲着青峰摇了摇头,一边如同宽慰一般轻轻抚摸着她那单薄的背脊。
“这里你先帮我照顾着,我先送她上车。”
音落,青峰朝着自己那件挂在沙发上的衬衣扬了扬下巴,而黑子立刻松开扶着真央的手、拿起单薄的衣服,递还给了青峰。男人二话不说便套上了衣服,顾不上体不体面、随意系上几个扣子,随即一手扛着真央的胳膊、一手扶着她的腰,径直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牛郎在陪酒期间擅自离席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可眼下情况特殊、真央本就是店里重要的客人,想必绿间能够理解;然而真正让黑子忧心的是被男人冷落抛下的其他客人。同样花了钱、同样点了酒,心心念念盼了这么多天的玩乐就因为这突发状况而全泡了汤,难免会心生怨气,而平复这股怨气的工作最终还是落到了身为大堂经理的黑子的头上。
“非常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深深的向卡座上的其他客人鞠了一躬,黑子小心翼翼的将桌上的空杯并列挪到了桌角,又将洒落的纸牌归集到了桌子的中央。青峰君很快就会回来,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说着,黑子又提出为所有人免费调制一杯特色鸡尾酒以表歉意,而客人们也陆续收敛起了躁动的不满,其中也有一两位客人面露出了担忧,议论纷纷。
“真央小姐也真是不容易。难得出来玩一次,却还要提心吊胆的。她那个前夫还没放过她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上次在别的酒吧碰到她时,听她提过几句,好像那位前夫还时不时骚扰她,难怪她总是一脸没精神的样子,一定很辛苦吧。”
“……请问,‘骚扰’是指……?”
打听客人的隐私不是黑子的作风,但不知为何、当关乎真央的种种传入耳朵时,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面对自己的关切,面面相觑的两位客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道出了实情,而这番揣测恰恰坐实了黑子的忧虑。
“听真央小姐说,她的前夫时不时会跟踪、骚扰她,就算报了警也只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其实真央小姐人挺好的,就是性子软,连玩游戏都不争不抢的,我们都不讨厌她,反倒怕她受人欺负来着……诶,黑子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抱歉,我得去看看情况,先失陪了……!”
对身后不断传来的呼喊充耳不闻,黑子几乎是本能地迈开步子、奔跑着冲出了店门。刚踏上人满为患的主街,人声的嘈杂即刻将自己包围了;梅雨天那满是潮气的晚风拂面而过,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大半。杵在街道中央,黑子环顾着四周,本想先去出租车的叫车点看看情况,却没想一声声嘶力竭的哀嚎从右前方的一条小巷传来,惊得路过的游客纷纷四散躲开,唯独黑子逆着人群朝着巷子深处跑去,而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幕恰如自己所料,令黑子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威胁女人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冲我来啊!”
沉重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中年男人的面颊上,鼻血顺着他狰狞的嘴角往下淌。然而更触目惊心的并非这张满是血污的脸,而是掉落在两人脚边的一把折叠刀、以及青峰那张满是鲜血的胳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从被割裂的衣袖缝隙中暴露出来,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半个衣袖。伴随着一声声怒不可遏的咆哮,痛哭不止的真央死死抱着青峰的胳膊,可她那点孱弱的力气根本拦不住怒火冲天的青峰,只能一遍又一遍哀求他住手,却终究力不从心。
“大辉君!别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啊!”
“我这是在替天行道!你就是太软弱了,他都拿刀指着你鼻子了,你还只会哭哭啼啼求他放过你。他要是还有人性,能做出这种事吗?!”
“呜……”
“……”
哭喊声、咒骂声、还有男人那奄奄一息的呜咽声,一同回荡在昏暗的深巷,所有人沦为了被情绪裹挟的‘傀儡’,理性与冷静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荡然无存。强压着漫上心头的恐惧与失措,深吸了一口气的黑子连忙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不到三秒,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一位女警的声音,而黑子亦竭力稳住跌宕的思绪,简意赅地向接线女警报出了自己的位置,并说明了情况。
“是的,对方持刀,但目前已经被制服了。……请尽快,麻烦您了。”
音落,黑子立刻挂了电话,随即大步朝着三人的方向走去,一边高声呼喊起来。
“青峰君!警察来了!赶紧住手!”
“……哲?你怎么会在这儿……”
青峰手上的动作一顿,沾着血的拳头悬在半空,额角的青筋还绷着,满身戾气还没散去,一双眼睛却直直看向了站在巷口的黑子,眼里的火气瞬间消失了大半。被青峰死死揪着衣领的中年男人趁着这片刻的失神,猛地抬起右腿朝着青峰的肚子用力踹去,吃痛的青峰闷哼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而那男人连滚带爬的就想往巷口跑,不料堵在道路正中的黑子就像是早就预料到男人会趁乱逃跑似的,毫不犹豫抄起丢弃在垃圾箱后的锥形路障,狠狠砸了过去,凄厉的惨叫瞬间刺破了空气,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黑子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立刻扔下残破的路障、指着不远处的折叠刀,冲着目瞪口呆的青峰大吼起来。
“刀!快把刀拿开!别用手碰!用脚踢走!”
“……哦、哦……!”
闻声、青峰愣了愣,直到黑子再次催促着大喊道,这才缓过神的牛郎连忙抬起脚,踢走了那把沾着血的折叠刀,眼看着这把危险的物件滚落进一旁的排水沟里,而始终躲在身后的真央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缓缓瘫坐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泪痕。
不一会儿,两名身着制服、气喘吁吁的警察仓促地走进巷子,其中一人戴着眼镜,另一人身形高大。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两人却神色如常,先是上前控制住倒地不起的行凶者,随即拿出警察手册,依照流程念起了例行的话术。
“我是新宿分局的日向,这位是我的同事火神。谁是报警人?”
“是我报的警。”
见对方亮明身份,一直悬着心的黑子终于松了口气,只觉一阵腿软,却还是强撑着稳住身形,朝两位警察走上一步,将自己目睹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这位是真央小姐,是我们店的客人。她身体不舒服,我的同事特意送她回家,途中遇到袭击。我的同事为保护客人受了伤,出于自卫才不得不反击。”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是他们之中哪一位联系你的吗?”
虽然只是例行问询,可这位自称日向的警察还是给黑子带来了不小的压迫感。定了定神,黑子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喉咙的刺痛,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我对真央小姐长期受到前夫骚扰的事略知一二。我的同事把真央小姐送出店后一直没回来,我就想着出来看看情况,没想到真的出了事……”
“警察先生,黑子先生说的都是真的。这位就是我的前夫,这么多年他一直阴魂不散,为了折磨我不择手段,我真的快被他逼疯了……!”
还没等黑子说完,在青峰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的真央一边抽咽着,一边控诉着男人这么多年的种种罪行。从威胁到家暴;从跟踪到恐吓……看着声泪俱下的真央,在场的四个大男人一个个都于心不忍,名为日向的警官还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块手帕,贴心地递给了泪流不止的真央,一边朝着他的同事吆喝起来。
“火神,你先把人带回去。你的胳膊怎么样?是要先去医院,还是先跟我们回局里简单处理下伤口,录完口供再去?”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走吧,先把这王八蛋关起来再说。”
说着,青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戾气。另一名被称为‘火神’的年轻警官熟练地给倒在地上的行凶者戴上手铐,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拖着人往巷子外走去,时不时回头冲日向比划着什么。
“行,那你们几个跟我来吧。”
收起笔和记录本,日向冲呆立在原地的三人扬了扬下巴,示意所有人尽快跟上。黑子伸手扶住几乎脱力的真央,陪着她慢慢往前走,视线却始终落在青峰那渗着血的衣袖上,心脏骤然又揪紧了几分。
“……青峰君,一会儿在警察面前千万不要冲动,心平气和地把实情告诉他们就好。”
听着黑子这般轻声叮嘱道,循声转过了脑袋的青峰冲着自己笑了笑,就好像炫耀似的抬起了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低沉的嗓子不见了方才的煞气,轻柔了许多。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得亏你及时赶到,不然我恐怕又要重蹈覆辙了……”
“……”
说着,男人的目光沉了沉,后知后觉的悔意令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庞黯淡了几分,也令黑子心如刀割。
“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呢。而且真央小姐已经为我们作证了,青峰君不必太担心。”
“嗯……”
走出巷子时,路上已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拿着手机偷偷拍照的人更是不在少数。黑子皱了皱眉,下意识用手挡住真央的脸;而在日向与火神的阻拦下,人群渐渐散去,随后一行人陆陆续续分别坐上两辆警车,一同被带回了警局。
值班的法医替青峰简单处理了伤口,缝线的时候连麻药都没打,青峰却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与此同时,真央被带往独立的问询室,由一名女警负责安抚疏导;黑子则被带到另一间问询室,日向再次详细询问了事件的整个经过。黑子如实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全盘托出,反复强调是青峰先遭到袭击才出手反击,他与真央才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而非‘施暴人’。
“谢谢你们配合。等结果出来后,我们会通知各位的。”
约莫两小时后,整个问询暂时告一段落。黑子与青峰先后从不同的房间走了出来,本想在警局大厅等真央,却被告知她作为事件的重要证人和受害人,暂时由警方保护,之后会由警察亲自护送回家。闻言,两人这才放下心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向警方欠身表达了感谢。
“对了,您是黑子先生吧?真央小姐托我给您带句话。等事情平息后,她想请您吃顿饭,以表谢意。”
“咦……是真央小姐说的吗?”
见黑子一脸诧异、睁大着眼睛,那位留着短发的女警笑了笑,又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次的事能这么顺利解决,多亏有您,不仅及时报了警,还拦住了凶手。要是当时您不在场,您的这位同事恐怕也得留下接受进一步调查了。”
“哪里……其实我也很害怕,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事情继续恶化……”
说到这,黑子忍不住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缠绕在青峰胳膊上的纱布,心中五味杂陈。黑子对青峰冲动又仗义的脾性又爱又恨,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招惹麻烦,却又没法不对他一次次挺身而出的模样动心。顺着自己的目光,青峰跟着一同低头看向了手臂上那厚厚的纱布,咧着嘴笑了笑,一把揽住了自己的加帮,语气满是轻佻的不屑。
“怕什么,反正这次我们占理。最好能把那混蛋好好关个十年八年,省得他出来再祸害人。”
“案件查明后我们一定会秉公处理。非常感谢二位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与配合。”
“谢谢您。”
离开警局后,黑子第一时间拨通了绿间的电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对方。果不其然,得知消息的绿间勃然大怒,在电话那头怒吼起来,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抱怨,痛骂青峰又只顾耍帅逞英雄,给店里惹了一堆烂摊子;等气撒完,他才愤愤不平地叮嘱两人先回去好好休息,随即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这人也真是……明明是个老好人,还整天摆着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听着绿间的骂骂咧咧,这一次青峰既不气、也不恼,反倒悠然自得地抽起了烟。自从黄濑离开后,青峰对绿间的看法有所改观,可两人似乎天生就不对付,尽管关系不像从前那般剑拔弩张,但在绿间眼里、青峰身上的臭毛病依旧没变。不得不说,人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一旦形成,便很难改变了。
静静听着男人的这番低语,黑子只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顺势取走了青峰手上的烟,一声‘抽烟对伤口不好’令眼前的牛郎不悦地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反驳什么。
“黄濑君的事才过去没多久,青峰君又让人刺伤了。店里两个头牌接连出事,他会紧张也是难免的。”
“可不是嘛,没人给他赚钱了,当然紧张了。”
说完,青峰仰头打了个哈欠,身体微微倾斜、顺势靠向黑子的肩膀,俊朗的脸上渐渐漾开一抹惬意的笑容。
“对了,真央不是说要请你吃饭吗?想好吃什么了吗?”
“这……案件还没调查清楚呢,青峰君怎么已经想这事了。”
“这案子还不清楚?真央是受害者,她前夫又是有案底的惯犯;我是正当防卫,你是见义勇为的英雄。铁证如山,怎么,还能翻供呢?”
看着对方那言之凿凿的模样,黑子不禁哑然失笑,眼底流露着满是宠溺的笑意,只不过青峰并没有察觉,就好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抬手揉了揉耷拉在眉宇间的几缕碎发。
“你今天可太帅了,要不是你反应快,我指不定还要吃不少亏。真的谢谢你。”
男人话音刚落,黑子的脸颊猛地泛起热意,下意识偏过脑袋躲开了对方那不断凑近的视线,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握在了一起,心跳却罔顾理性的控制,越发失控。
“我……自始至终想帮助的人就只有青峰君而已。”
这样说或许对真央太残忍,却是黑子的心里话。从踏入那条深巷的一刻起,黑子的眼里、心里就只有青峰的安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眼前这个男人。面对痛哭不已的真央,黑子确实同情对方的不幸,却也心存一丝埋怨,毕竟自己珍惜的人是为了保护她才受的伤,一句‘谢谢’、一顿大餐,又怎能轻易抚平心中的芥蒂?
对黑子这些卑劣的小心思浑然不知,自己的这番心声令青峰感动不已。人生能够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知己,这辈子没遗憾了;听着对方这般感慨道,欲哭无泪的黑子只能在心中默默苦笑,更没有勇气坦白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暗恋。
“哎,都快一点了。回去路上去便利店看看有没饭团之类的,就当是宵夜,凑合吃点呗。”
“……好。”
喝着清爽的啤酒,嚼着寡淡的饭团。
在谈天说笑间静静睡去,又一个平静的夜晚悄然流逝。
梅雨季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方才天上还挂着太阳、转瞬之间竟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裹着潮气黏在皮肤上,像极了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闷闷地让人提不起精神。
背着背囊的青峰一路小跑、冲进店门的时候额角正挂着雨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理了理衣领的青峰正经过吧台,不料却被一声熟悉的男声喊住了脚步。只见绿间正坐在吧台后,低头翻阅着这个月的进货单,就算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的意思,手上的钢笔利落地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淡。
“靠……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待,怎么坐这儿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子呢?”
“哦,他有点事,一早就出门了。怎么,又有工作?”
青峰的语气虽然敷衍,可说的也是实话。两人昨晚三点才睡,可一早、黑子就定了闹钟,早早起了床,说有点事要办,便匆匆换上衣服出门了。两人虽然无话不谈,但也不会随意越界、打探对方的隐私;怀着满肚子的疑问,敌不过睡意来袭的青峰很快又昏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连忙起床的青峰一个人收拾好被子、上了柱香,便提着背囊去临近的诊所换了药、又去健身房冲了把澡,本想早早来店里偷偷打会儿游戏,不料竟撞上了绿间,不禁在心里直呼倒霉。
“没有。我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要是不在,那再好不过。”
音落,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双眸闪过一丝冷冽,迫使青峰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绷紧了神经。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哈?哲不是已经都在电话里和你说了吗,还要我重复一遍?”
青峰挠了挠头,挑着眉斜眼瞥着绿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自己本来就不爱跟绿间打交道,这会儿又被男人堵在店里问话,自然摆不出什么好脸色。而坐在吧台后的绿间也是板着一张脸,两人在沉默中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男人面露出一丝无奈、重重叹了口气,咂了咂舌头的青峰露出了手臂上的纱布,低声开口道。
“是那家伙先动手刺伤我的,我可没招惹他。具体情况还是等警察那边的消息吧,真央也没什么事,还说之后要上门道谢呢。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就这样?”
“啊?”
见自己一脸不解的瞪着眼,绿间扶了扶眼镜,眉头紧蹙,可男人那话中有话的态度却让青峰感到莫名窝火。
“黑子就和你说了这些?没其他表示了?”
“还能有什么表示,人家想请客吃饭表达谢意,那就受着呗,还能怎么样?”
“服了你了……迟钝也该有个限度。”
“埋汰谁呢,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越说越糊涂、越说越不明白,青峰平日里最讨厌绿间说话时总是遮遮掩掩的样子,忍不住皱起眉、向着吧台迈进了一步,而绿间看着自己这幅煞气腾腾的模样,又是重重叹了口气,眼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知道今天早上黑子去了哪里吗?你知道他最近在准备什么吗?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真的缺心眼,什么都没察觉到。”
被绿间这番话堵得语塞,青峰愣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满脑子反复转着那几句提问,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平心而论,自己确实没有用心思考过这些,青峰习惯了黑子的忙碌、习惯了他的勤奋与稳妥,直到绿间点破这一切、不免有些惭愧的青峰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无法说出一句像样的辩解,只能用手抓了抓发烫的耳垂,恹恹地瘪着嘴。
“……黑子打算离开的事么。”
“……什么?”
宛如一道惊雷猛地劈在自己的头顶,顷刻间炸得青峰头脑空白,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拍。青峰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手指无意识扶着身前的吧台,眼瞳随着剧烈起伏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哲……要走……?去哪里?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你有什么好诧异的?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他本来就是为了还债才来夜场工作的,债还清了自然会走。倒是你,你们相处这么久,你到底对他了解多少?如果你真把他当朋友、真心为他着想,又怎么会一次次做蠢事,给他添麻烦?”
“……”
身体像是被施了某种咒语,既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那些冲到嘴边的话语全堵在胸口,闷得发疼。一瞬间,青峰莫名想起黑子最近市场会对着窗外发呆,眼里总带着自己读不懂的怅然;原来这些微妙的反常都是预兆,是自己太迟钝,一直浑浑噩噩地沉浸在与男人朝夕相处的安逸里,以至于忘了现实、忘了分别,从未想过道别的日子正一天天逼近。
看着青峰失魂落魄的呆愣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眸,仿佛在斟酌着什么。然而短短一分钟后,绿间重新抬眼看向了青峰,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青峰,你也好好想想,你真的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么?”
“……”
“黑子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他从来没想过同流合污。你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你难道不知道他这几年省吃俭用不仅仅是为了还债,也是为了存钱开启新的生活。他离开只是时间问题,应该说他早就可以离开了,可他到依然还留在这。你难道不想知道原因么?”
男人的每一个字都直抵灵魂深处,让自己的这颗心无以遁形。一时间、青峰只觉得如鲠在喉,那显而易见的答案仿佛已经悬在舌尖,呼之欲出;可与此同时,青峰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畏缩与惶恐。自己不敢去承认,更不敢顺着那隐隐约约的直觉继续深想,唯恐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是内心深处的渴望所编织出的幻影,更害怕一旦戳破,现实会从这微渺的希冀中碎裂,让自己坠入自作多情的尴尬之中。
“他说他放不下你,也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孤身一人的日子了。你呢?你想清楚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了吗?”
“……”
——TBC——
简单说一下诚凛那边的配置
基本都是新宿分局的一线巡警,火神是刚上岗的新人。其实也稍微脑了下火冰这边的情况,冰室是律师,只要有钱、什么官司都接,好几次为黑道辩护(也因此和紫原有交集),因此名声不太好。多的就不说了,也没机会写了(抹脸)
倒计时两篇!!!!快写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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