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刺痛如细密的针尖,顺着大脑的每一根神经蔓延开来,将梦境切割成无数破碎的片段。
被迫醒来的笠松扶着胀痛不已的脑袋缓缓起身。当手指触碰到搁在床头的手机时,笠松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看着明亮的屏幕——没有消息,没有音讯,只有冰冷冷的数字随着时间的流逝无声的变化着。长叹了一口气,笠松重新将手机扣回了桌面、一头栽进了松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无力的闷吼。
King size的双人床空旷得令人心酸。笠松睡觉不太安分,当初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影响到枕边人才特意选了这张加大尺寸的双人床,可如今枕边人早已不在,大半张床空着,反倒衬得夜晚愈发清冷漫长。
想到这,笠松伸长着胳膊、摸了摸身侧那片冰凉的床单,心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定了定神,笠松强迫自己从这患得患失的失落感中抽离,起身走下了床,然而脚跟还没站稳、宿醉带来的眩晕感便如潮水般涌来,迫使笠松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只能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抵着墙壁,一瘸一拐的走向了浴室,快速洗漱了一番。
“随便吃点面包凑合下吧。”
一边用毛巾擦了擦被水打湿的头发,一边喃喃自语着;然而当笠松走出卧室的刹那,那股熟悉、又让人心碎的麦香迫使笠松猛地停下了脚步,双眸因错愕而瞪得浑圆,近乎反射性的望向了厨房的方向。
屹立在灶台前的不是自己熟知的瘦小身影,而是一个陌生的、高大的成年男人的背影。他系着那条与他格格不入的粉色围裙,熟练的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嘴里哼着轻快的歌曲;就在笠松茫然失措的愣在原地时,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忽然转过了脑袋,鼻青脸肿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朝着笠松挥了挥手。
“早上好啊,笠松先生。我刚做了早餐,一起吃点吧。”
“……唉……!”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敲了敲昏沉的脑袋,笠松感到两侧的太阳穴正突突直跳,忍不住默默感慨酒真是误人误事的坏东西,一边拖沓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厨房大步走去。
“我不是让你一早就走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说是良心发现也好,一时兴起也罢,昨晚在路边捡到这个浑身是伤、无处可去的年轻人时,笠松确实动了恻隐之心,想着至少让他借宿一晚,可没想到如今对方竟擅自用着家里的东西,穿着自己妻子留下的围裙,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诡异的既视感化为强烈的不适从身体升腾而起,使得笠松心烦意乱的咂了咂舌头,低哑的嗓音满是不悦。
闻言,站在灶头前的年轻男人麻利的关上了火,就这么当着笠松的面、娴熟的将平底锅里的鸡蛋滑进洁白的瓷盘里,又从面包机中取出了烤得焦黄的吐司,一并装进了盘子中。
“是笠松先生让我吃点再走的,我只是乖乖听了你的话,顺带连你的那份也一起做了而已。”
被男人那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气笑了,笠松揉了揉酸胀的眉间,刚张开口、那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的青年就这么端着盘子来到了餐桌前,嘴里不停念叨着“一起吃嘛”,血肿的眼睛也带上了一丝乞怜。
“我很用心做的……你先尝一点,好不好?”
“……”
笠松沉默的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脸上的淤青,最终还是败给了流转在男人眼底的急切与恳求,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了身。见笠松妥协了,青年立刻眉开眼笑的将手中的餐盘放到了笠松的面前,随即紧挨着笠松坐了下来,拿起另一副刀叉、却迟迟没有动作,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看着笠松拿起餐具,切下一小块吐司送入口中,眼里闪烁着期待的精光。
“怎么样?好吃吗?”
“……”
笠松面无表情的咀嚼着酥脆的面包,黄油的香气与浓郁的麦香在味蕾表面融合、交织,虽然味道确实比不上妻子做的,但也不算差。
“黄油放多了,有点腻。”
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笠松又匆匆吃完了煎蛋,而自己话音刚落、一旁的黄濑立刻起身走向了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递到了笠松手边。
“我不知道笠松先生的口味,我下次少放点。”
“嗯。……等等,‘下次’?你什么意思?”
笠松心头一惊,不好的预感接踵而至,炯炯有神的星目直直的瞪向了黄濑,眼里满是露骨的警惕与防备。而黄濑只是眨了眨那双金蜜色的眼眸,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战战兢兢的慌乱,手指因愈发强烈的不安紧紧交握在一起。
“我、我暂时没地方去……笠松先生,能不能请你收留我一段时间?我什么都可以做!请你不要赶我走!”
“不行!”
不详的预感还是应验了。笠松好歹在社会上打拼了四年,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怪人,可如此厚脸皮的还是头一次见;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对方那得寸进尺的请求,笠松起身就要离开餐桌,黄濑见状、猛地伸手拽住了自己的双手,眼眶顿时噙满了泪水,仿佛一眨眼就会掉下来似的,哽咽着苦苦哀求起来。
“求你了&笠松先生!好人做到底,你就收留我吧……!我可以给你做饭、做家务,真的!不要赶我走……我真的没地方去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住的地方也被人抢走了,好人有好报,你就帮帮我吧……!”
“……你为什么会被打成这样?”
不是心软了,而是笠松这才想起自己根本对眼前的男人一无所知。他到底是谁?年纪多大?为什么会在大半夜被人打成这样、像个垃圾一样被扔在路边?见自己如是追问道,顿了顿神的黄濑咽了口唾沫,随即慢慢坐直了身体,可双手依旧死死扒着笠松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松开。
“我被朋友骗了……做了他的保证人,没想到他欠债不还还跑了……催债公司的人找到我,我一个穷学生、哪里有那么多钱……所以他们就砸了我租的公寓,天天上门堵我逼我还钱;房东知道后也把我赶出来了,还没收了定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为什么不帮你?”
听到“家人”两个字,黄濑的眼瞳明显缩了缩,随即低下了头,言语满是艰涩。
“我父母他们……不在了,两个姐姐也都出嫁了,平时虽然会给我点生活费,但她们自己也很忙,对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我实在不想给她们添麻烦……”
“你不想给自己姐姐添麻烦,倒是好意思来麻烦我这个陌生人。你不觉得你的说辞很矛盾吗?”
笠松是个直性子,面对问题的时候不论感情,只论是非曲直。看着黄濑眼泪汪汪的说着自己的处境,笠松非但没有心软,反而觉得对方的话里漏洞百出,而一阵见血的反问更是把黄濑噎得说不出话。眼看着男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始终没能吐出一个像样的解释,笠松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用纸巾擦了擦嘴,毫不留情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更何况你也说了,你被讨债公司追着要钱,万一他们追到这儿、我岂不是要跟着一起遭殃?吃完早饭赶紧走,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笠松先生、我……”
“‘叮——叮——’……”
忽然、闹铃准时响起,提醒笠松开盘在即,是时候该就位了。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笠松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起身离开了餐桌、背对着黄濑,朝着书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东西不用收拾了,吃完就走。不送。”
“……”
要不是昨晚自己喝多了,笠松绝不会把这种麻烦带回家。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时应该坚持叫救护车,而不是迁就他、顺着他,把一个陌生人就这么扛回家。默默在心中嘀咕着,笠松换了一套宽松的居家服,坐到电脑前、打开了交易软件。九点一到,屏幕上的K线图准时跳动起来;笠松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数字的涨落之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聚精会神的投入到了紧张的交易之中。
与此同时,被孤零零留在餐厅的黄濑将剩余的早饭导入了垃圾桶之中,顺带把餐具一并清晰干净,放进了消毒柜,按下了开关。
“本以为他是个心软的傻子,没想到还挺精明的。”
望着消毒柜亮起的指示灯,黄濑如是低声自语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转身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抱胸,目光若有所思的环顾着这间宽敞明亮的公寓——考究的装修,精致的家具,虽然称不上豪华,但处处透着对生活品质的讲究。黄濑并不清楚笠松的职业,而单从他是居家办公这一点来看,大概率是个自由职业者,而且收入不菲。也是,能住这种房子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心软的傻瓜;忍不住再度启唇、暗暗低语,黄濑蹑手蹑脚的来到书房门口,耳朵贴着冰冷的门扉、试图窥听里面的动静,却只听见键盘的敲击声,什么有效信息都没能捕捉到。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黄濑一向讨厌墨守成规,但眼下这局面,自己不得不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了。重新回到了客厅,黄濑透过足足有两米高的落地窗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而窗户上映出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忽然灵机一动、用手摸了摸脸上的淤青和皮肉伤,手指撕扯着眼角的血痂,就这么硬生生的将好不容易凝结的伤口重新撕裂开来,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嘶——真够疼的。”
钻心的疼痛令黄濑龇牙咧嘴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为了达到目的、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扯下眼角处的血痂后,黄濑又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紧接着又用力反复拉扯了两下松垮垮的衣领,让锁骨处的淤青更加显眼。黄濑审视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颇为满意的扬了扬下巴,随即转身用杯子接了点水、往里面撒了一大少盐;等盐粒完全溶解后,他强忍着剧痛、用手指沾着盐水涂抹在脸上,紧接着又用手对着脸扇着风。等盐水完全干了,脸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整张脸都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一条条微微泛着白的“泪痕”在脸上若隐若现,看起来就像是因走投无路而大哭了一场,既狼狈又可怜。
倒了水、杯子也放回了原位;一切准备就绪,黄濑缩回了沙发、双手抱着大腿,自言自语的嘀咕着什么,酝酿起了情绪——当然,正在股市上大杀四方的笠松对男人所做的这一切毫不知情。
上半场结束,笠松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从书房走了出来。可刚开门,一个可怜兮兮的呻吟便映入了自己的眼帘——黄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黑雾笼罩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颓丧的死气。笠松微微一怔,快步走到沙发前,斜着眼打量了男人一番,语气里带着露骨的不耐、也有着几分不忍与无奈。
“你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你走吗?”
闻声,黄濑循声缓缓抬起猩红的眼睛,比起吃早饭时、眼里的红血丝又多了些许,眼泪中的盐分刺激着脸上的伤口,有的甚至又开始渗出血珠,看起来凄惨极了。
“呜呜……笠松先生……”
他抽噎着,肩膀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微微颤抖起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呜咽。
“你让我去哪儿呀……不是冻死就是被打死,你救了我又不管我,还让我自生自灭,还不如不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你说得对。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么胡搅蛮缠的人,我当初就不该帮你,就让你冻死在路边算了,省得被你倒打一耙,现在还得受这份窝囊气!”
彻底没了耐心的笠松拿出手机,不假思索的拨出了报警电话,可电话还没接通、窝在沙发里的黄濑见事态不对、立刻飞扑上来死死抱住了笠松的身体,全然不顾男人在怀中奋力挣扎,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
“不要报警!求你了,笠松先生!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你……你松开我!!”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走……我什么都可以做,你就当是捡了只狗回家,但是别不要我,别抛弃我……”
“……”
我怎么捡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事到如今,笠松总算切身体会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宿醉的余劲还没完全褪去,黄濑那一声声嚎天喊地的哭喊吵得耳蜗嗡嗡作响;在一阵阵越发强烈的眩晕中,笠松挡不住生理的不适感,一个恍惚、手机脱手滑落,“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你……先松手!松开我!”
咬着牙、梗着脖子,笠松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可黄濑全然不理会,依然大喊大叫着“不要”,哭哭啼啼的将脸埋进笠松的肩窝,就好像溺水挣扎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活都不愿放手。
“你要让警察来抓我,我不松手……!”
“你……!”
笠松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挣不开黄濑的束缚,只能任由他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在自己身上,胸口被勒得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是打算勒死我吗?我他妈都快透不过气了!松开!!”
“那你答应我不报警,我就松手。”
“那你他妈倒是先松开啊!”
两人都像绷紧的弦,一触即发。笠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黄濑的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洇湿了笠松的肩头,湿润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激醒了心中的不忍,令过热的情绪稍许平静了几分。缓了缓神,笠松清了清嗓子,抬手推着黄濑的肩膀,好声好气的开口道。
“你冷静下,先把手松开,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像什么话。”
黄濑抽抽搭搭的松开了手,泪汪汪的看着笠松、又低头看向了落在两人脚边的手机,怯声怯气的咕哝起来。
“那笠松先生是答应不报警了……?”
“……唉。”
长长叹了口气,笠松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听筒不断传来“喂?喂?”的询问声,而笠松只是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抱歉,不小心摁错了”,随即当着黄濑的面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但是我不能就这么让你继续留在这,除了工作、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没关系!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的!我会做饭,可以帮你端茶倒水。睡觉只要给我一条毯子就行,我可以像昨天一样睡沙发。等伤养好之后,我就去找兼职,攒够了钱就立刻找房子搬出去,这段时间就让我用‘身体’来抵扣房租吧!”
“……”
灿烂的笑容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天真,殷红的眼眸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笠松看着眼前的青年,理性与感性在心底激烈交锋,反复拉扯:理性告诉他,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无异于引狼入室,而感性又不停的在说服自己,把这样一个浑身是伤、无家可归的人赶出去,未免太过残忍。最终,理性败下阵来、感性占了上风;揉了揉眉心的笠松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餐厅,餐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洗好的锅碗整齐的安放在沥水架上,就好像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就好像生活一切照旧,哪怕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失去。
“……我就一个要求。我工作的期间,绝不能进书房打扰我工作。还有,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离开了,无论遇到什么人,不许把我的事抖搂出去,我可不想再被乱七八糟的人缠上。”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连累笠松先生的。你是我的恩人,我报恩还来不及呢!”
音落,黄濑再度用力抱紧了笠松,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是为了束缚笠松、就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用他的身体与双手牢牢圈住了自己的“主人”,烂漫的笑容不禁令笠松哑然失笑。
“储藏室有药箱,你自己去找找,把伤口处理下。难看死了。”
“嘿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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