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是牛郎设定,出于剧情需要,文中可能出现主要角色与其他路人OC角色发生性关系的情节与描写(我会尽量避开或是一笔带过……)。如有雷请务必、务必、务必不要点开,自主规避,谢谢大家!
空荡荡的大厅空无一人。
桌面上堆满了来不及整理归位的烛台与酒杯,昏黄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各式家具与装饰品的轮廓,每一个摆件、每一张沙发,青峰都无比熟悉;可不知为何,这座奢华且极具摩登感的‘密林’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奢靡氛围,凄凉得如同一片死寂的荒漠,毫无生气可言。
“难得见你这么早到店里。”
低沉的男音毫无征兆的从身后传来,划破了死气沉沉的寂静。这曾是青峰最厌烦、最不屑听到的声音,然而此时此刻、绿间的准时出现却让悬在心头的不安缓缓沉静了下来。
循声缓缓转过了身子,面无表情的青峰冷冷的撇了一眼不远处的绿间。他还是一副人模狗样的精英范儿,穿着一身墨绿的订制西服,脚上套着锃亮的皮鞋;作为这家牛郎店的店长,绿间全权负责店里的所有经营活动,偶尔也会出面接客,可乍看之下、不苟言笑的男人更像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上班族,根本不像是靠阿谀奉承、卖笑陪酒赚钱的男公关。
绿间踱步走下了台阶,一边环顾着空落落的厅堂。距离营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按照惯例、这时候绿间理应牵头召开内部会议,分配今天的营业安排与业绩指标,可男人非但没有这么做,反倒心不在焉的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环形的卡座,弯腰坐上了沙发。
“有烟吗,给我一根。”
“啧。”
一直以来青峰始终看不惯男人那总是居高临下的态度,但也深知对方不是什么坏人。闻声,青峰下意识砸了咂舌,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与火机,丢进了绿间的掌心,启唇哑声道。
“黄濑那家伙真的不干了?那个疯女人不是进去了么,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他身上还背着这么大笔债,不干这行、他去哪儿找来钱这么容易的活,总有一天累死在马路上。”
男男女女的恩怨情仇几乎每天都会在这条灯红酒绿的花柳街上演。同为牛郎、黄濑凉太是‘KISEKI’的头牌,他不仅有着一张俊秀帅气的脸,更是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光是慕名前来、愿意为他砸钱捧场的女人都能排到歌舞伎町的入口了,更别提那些不惜豪掷千金、只为同他共度春宵的‘熟客’了。众星捧月的‘王子’本该属于所有人,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念而不得,日积月累的思慕化为偏执的欲念,将活生生的人逼成了嗔痴的魔鬼,甚至波及了其他无辜的人。青峰无意责备黄濑什么,两人毕竟是一丘之貉,但男人的遭遇何尝不是因果报应?如果他真是个男人,应该挺着腰杆、直面指向他的谩骂与唾弃,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藏匿起行踪,就这么甩手不干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就是跪着也要走完。”
说着,绿间按下了火机、点燃了烟头,而青峰顺势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匆匆取出一根烟叼进了嘴里,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明的烦躁。
“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
“啊?我能有什么打算。”
突如其来的试探令青峰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自己多半能猜到绿间的用意,无非就是怕自己也跟着黄濑一同撒手不干了,同时失去两个抗业绩骨干,店里的生意必然大打折扣,身为店长、绿间根本无法向赤司交代。
“我又没地方去,觉悟也不怎么高。况且这里包吃包住,老板给钱还大方,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还指望一辈子赖在这里,靠你们养活我呢。”
“你真的这么想?”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能够洞悉一切,青峰讨厌绿间的精明、讨厌他的絮叨,而最让青峰感到无比厌烦的,是男人那颗隐藏在冷酷表象下的热心肠。
“……我听哲说了,是你买下了黄濑的债务,赤司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青峰本不想再提起关于黄濑以及那场事故的话题了,可自己放不下躁动的焦虑,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违心的话语,如同自我洗脑一般告诫自己,不必羡慕、不必不忿、更不必心怀不甘。每个人的命运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自己不是黄濑,自己没有梦想、没有目标、亦没有归宿,如同漂泊在湖面的浮萍,得过且过的人生哪有什么‘希望’可言。
“黄濑的那部分业绩我会顶上,就当做是给他的饯别礼。”
青峰猛吸了一口烟,薄荷的清凉与烟草的苦涩滑过喉咙,将喉底的酸涩冲淡了几分。
“虽然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你把自己搭进去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姑且就当你是良心发现、想要拉他一把吧。我打从心眼儿里佩服。”
“客套话就免了,你每天准时上班、不给我惹事,已经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男人话音刚落,青峰一边咬着烟尾,一边冲着沙发上的绿间竖起了中指,无声的反击惹得沙发上的男人忍不住失笑,就好像驱赶恼人的蝇虫似的,冲着自己甩了甩手。
“滚吧。黑子已经到办公室了,和他说今天会议延迟半小时,让他给所有人发个通知。”
“呿。”
掸了掸烟灰的青峰没好气的背过了身,朝着吧台后的员工通道走去。推开门,一个单薄的背影瞬间映入了眼帘——与光鲜华丽的男公关不同,伏在办公桌前的黑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男人正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电脑的屏幕,时而敲打着键盘、记录着什么。直到青峰迈着步子来到桌子旁,轻轻敲了敲桌面,轻快的声响迫使黑子近乎本能的抬起了头,冲着青峰眨了眨湛蓝的眼睛。
“青峰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瞎忙什么呢,门开了都不知道。”
说着,青峰弯腰坐在了桌子的边沿,一把转过了黑子面前的电脑屏幕,看着那一行行表格与密密麻麻的数字,青峰不禁感到神经一阵跳痛,下意识拧紧了眉头。
“怎么又在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了,今天的例会推迟半小时,你发个通知吧。”
“推迟?是绿间君说的么?”
眼看着对方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吞吐着烟雾的青峰点了点头,一声‘他人在外面,已经到了’令黑子若有所思的垂下了眼眸。
“果然是因为黄濑君的事吧……赤司君好像给绿间君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这个月的业绩没有达标,绿间君就不得不想办法自己补上窟窿——如果不同意这个条件,赤司君是绝不可能放走黄濑君这棵摇钱树的。”
“天晓得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也不感兴趣。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没了黄濑、天塌不下来,不还有我顶着么。”
不是青峰夸夸而谈,原本自己在店里的业绩就仅次于黄濑,只不过两人的受众客户不一样,几乎没有重叠,想要让青峰学着黄濑的模样、靠着花言巧语让那些鬼迷心窍的女人心甘情愿的往自己身上砸钱,或许有些困难,但一旦掌握了那些不入流的技巧,又拉得下脸面,都算不上什么难事。
“我和绿间已经说好了,黄濑的客户都由我来承接,指标也会分摊到我头上,流失的部分也可以算我的。反正我这人对未来没什么规划,赚多少、花多少,活一天是一天。”
“……”
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不如及时行乐,何必徒增烦恼。如是感慨道的青峰将快要燃尽的香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在黑子那满是忧虑的凝视下、仰头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今晚要做好喝断片的准备了。又得辛苦你帮我‘收尸’啦,哲。”
“……好。”
自打记事起,青峰对这个世界的印象便是一场接着一场的阴雨。淅淅沥沥的雨滴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破旧的衣服总是湿哒哒的粘着皮肤,松软的棉被总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味;闷热的空气就好像一层塑料膜,牢牢的扒在脸上,强烈的憋闷感迫使青峰使劲揉了揉鼻子、大口大口吸着浑浊的空气。直到和自己挤在一张书桌的女孩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瓶饮料,明媚的笑容融化了恼人的暑气,亦令昏沉的脑袋感到轻盈了不少。
“阿大,给。”
少女名叫桃井五月,和生活在这座福利院所有的孩子一样,是被双亲遗弃的孤儿。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消瘦的脸蛋将她的眼睛衬托得又大又亮,身上的连衣裙一尘不染,和周遭那些邋遢的男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禁让青峰有些唏嘘。
桃井性格乖巧机灵,再加上女生本来就比较早熟,偶尔会摆出一副‘姐姐’的架子到处管闲事,可大多都是出于热心,偶尔也会好心办坏事,但无论是院长还是义工都非常喜欢桃井,几乎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桃井的亲生父母会将如此漂亮伶俐的女孩儿无情抛弃。
而青峰与桃井截然相反,桃井在大人们的眼中有多聪明乖巧、青峰在他们的眼中就有多顽劣叛逆。接过了桃井递上的饮料,那是自己最爱喝的宝矿力,青峰甚至不用猜、就知道是从校长室偷偷给自己顺来的,一声‘谢啦’换来的是少女甜美的微笑,可下一秒、努了努嘴的青梅竹马缓缓抬起了胳膊,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的血痕——那是一道还未结痂的新伤,隐隐的刺痛令青峰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拍开了桃井的胳膊。
“嘶……别碰,还疼着呢,又流血了怎么办。”
“是不是又打架了?这次是和谁?”
桃井的脸上满是担忧,青峰却不以为然;‘打架’对于十岁的男孩子而言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然而性格冲动、脾气暴戾的青峰几乎每天都会和人发生争执,一冒火、便忍不住动拳头,有时候就连院长都压不住自己的牛脾气,关禁闭、写检讨、饿肚子,这些惩戒对青峰早已不痛不痒,自己的名号很快就在这片社区传开了,甚至给青峰冠上了‘暴君’的名号。
“不认识,好像是附近哪所国中的学生吧。我去买冰棍的时候看到太郎被他们缠住了,仗着自己早生了几年就逮着年纪小的小孩欺负,我最恶心这种恃强凌弱的畜牲,就给了他们点教训。”
青峰没有父母,就连学校也是院长天天亲自押送自己去的,没有人教过自己该如何与人和谐相处、也没有人告诉青峰如何用沟通解决矛盾;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这便是青峰靠着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熊胆摸索出来的处世之道。
“太郎那家伙也是个不中用的废物,被人吼两声就怕得直哆嗦,我看到他那副蔫不拉几的样子就烦,两腿间的玩意儿白长了,真没用。”
“阿大……!你怎么这么粗鲁……”
都是十来岁的孩子,本就没有太强的性别意识,况且青峰和桃井几乎形影不离,在自己的眼中、桃井和那些光着屁股满操场跑的男生没什么区别,有些男孩还不如桃井能抗事,遇到点麻烦就哭哭啼啼的到处找救兵,看着就让人来气。
“我说的是实话嘛!唉,不管怎么样他也算是‘家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到我们头上,要欺负也只能我欺负,哦、不对!是‘鞭策’才对。”
“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自己的个性究竟更像爸爸、还是更像妈妈,青峰无法向人求证,可院长将自己那与生俱来爱为人打抱不平的性格称作‘正义感’,还说这是好孩子才拥有的高尚品格。他摸着自己的脑袋,和蔼的笑容好似冬日的旭阳,温暖了心窝。除了年过半百的院长、在这所孤儿院里唯一愿意为自己挺身而出的人就只有桃井了。每当青峰被误解、被非议,桃井都会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站出来为自己辩解,坚称自己绝不是那种不讲道理、只拼拳头的坏孩子。其实青峰根本无意为任何人出头,所谓的‘孤儿’都是一群孤立无援的弱势群体,没有依靠,不被挂念,可如果连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不能团结一心、共同抵抗那群欺软怕硬的恶人,又有谁会看见我们?又有谁会怜悯我们?
“大辉君,今天还好有你帮忙,谢谢你。”
强忍着从腮帮子传来的阵阵钝痛,用力咀嚼着食物的青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嘴里的肉块咽进了肚子,恰巧在这时、两个清瘦的少年悄无声息的来到了自己的身旁,要不是他们主动出声喊了自己的名字,青峰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俩,揉了揉红肿的脸颊。
“嗯?什么事?”
“呃……就是今早在公园,谢谢你帮我们赶跑了那两个小混混……”
“哦,原来是这事。”
孤儿院的位置很偏僻,容易聚集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流浪汉更是遍地都是,警力的长期不足让当地的治安水平迅速恶化,混混滋扰居民的恶性事件时有发生,无依无靠的孤儿与流浪汉是他们的主要下手目标。要不是青峰和他们大打出手、在当地确立了一定的威信,天晓得那些不务正业的小混混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然而也因为如此,青峰时常被这些混混抱团针对,甚至好几次被人从背后偷袭、暗算,身上几乎每天都有新伤,好在孤儿院里的其他人都平安无事,不少刚入院的孩子对青峰很是仰慕,就好像跟班一样对自己唯命是从。
青峰很享受被拥蹙的感觉,久而久之、心中的‘正义感’渐渐变为了一种‘使命感’,对充斥着斗殴与暴力的日常亦早已麻木。所以人都用着瞻仰英雄的目光仰视自己,可每当有收养家庭来孤儿院视察的时候,这些跟屁虫就像是彻底不认识自己了一样,一个个换上了熨烫整洁的衣服、戴上了微笑的假面具,装模作样的看着书,只要青峰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人群中,他们就像躲瘟神似的一哄而散,留下青峰一人孤零零的怔愣在原地。
悲哀、愤恨,青峰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跳梁小丑,满腔的愤懑迫使青峰第一次将拳头挥向了与自己同吃同住的‘家人’。对方只是不识趣的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啰嗦了两句,可翻涌在体内的暴戾让青峰彻底失去了理性,无情的拳面砸向了男孩的脸颊,在一声凄惨的惊叫声中、青峰立刻被两个成年的女性义工摁住了身体,无论自己在她们的身下多么伤心欲绝的嘶吼,所有人都像是看着一头发狂的怪物,眼中满是可怖的惊恐。
在这一天,青峰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的善都是有前提的,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人终究是为自己而活,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正因为‘背叛’与‘不义’是常态,善意才会如此弥足珍贵。
一转眼,青峰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祝福,只有离开了六年的桃井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她常常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坐电车赶来孤儿院,有时会给自己带零食、有时会给自己带礼物,这次,她给自己织了一条围巾,摸起来软绵绵的,就是织得有些粗糙。
“大热天送我围巾干嘛,捂痱子啊。”
“这是特意给阿大织的!是生日礼物!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埋汰起我了。”
桃井太了解青峰的脾气了,知道自己没有恶意,可还是闷闷不乐的噘着嘴,直到青峰小心翼翼的将围巾放进了纸袋,这才收敛起情绪的青梅竹马急急忙忙的从书包中拿出一罐饮料——是自己最爱喝的宝矿力。
“听院长说你最近很安分,表现还不错,这是额外奖励,收下吧~”
“呿,谁稀罕。”
桃井是在十岁那年被一对中年夫妇选中、收养,离开孤儿院的。据说那对夫妻的亲生女儿因为患有罕见病不幸离世,两人迟迟无法从丧女之痛中解脱,最终决定收养一个女孩来抚慰内心的悲痛,而桃井的人生也因此迎来了转机。
桃井被领养的消息很快就在院内传开了,所有人对此都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就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当青峰目睹桃井与新的养父母共同走出院长室的时候,站在走廊尽头的青峰只是远远眺望着一身连衣裙的少女,而桃井也目不转睛的遥望着自己。
很多事、很多话,不需要用言语来传递,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暗涌在眼底的情绪早已坦露了一切。青峰打从心底为桃井感到高兴,可与此同时、莫大的孤寂犹如一头来势汹汹的猛兽,迅速吞没了自己的神志,令青峰陷入了不曾体会过的恐慌。
(阿大……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听话,好好珍惜自己,千万、千万不能自暴自弃。)
分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有人为桃井送上了祝福,亦有人向她投去了羡慕的目光;可桃井却顾不上那些围簇在她周围的人,纤细的臂膀推开了人群,少女的脸上爬满了泪水。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哆嗦着手、死死抓着青峰不放,一声又一声叮嘱使得青峰忍不住热了眼眶,可从喉咙传来的酸楚让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仿佛只要一张嘴、在眼眶打转的热泪就会掉下来,青峰实在不想让桃井发现自己的感伤,更不愿她带着愧疚奔赴新的人生。
(我会时常回来看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吗?)
(……喔。)
桃井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而青峰姑且念在两人的情分、勉强坚守着底线。
两人沿着河堤、并肩走在路上,乍看之下、穿着制服的桃井与一身便服的青峰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虽然两人在孤儿院相识,可如今桃井生活在一个幸福完整的三口之家,父母是公务员、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对桃井虽然算不上宠溺,可也尽到了应尽的责任,不仅供桃井读完了国中、还送她去私立高中接受更好的教育,在吃穿用度上也从不吝啬。当然,这一切都归功于桃井的乖顺与努力;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养父母终究不是亲生父母,就连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都能将自己的孩子抛弃,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母,哪一点不称心了、亦或是哪一天性情变了,当下的安逸生活在顷刻间便土崩瓦解,为了不被再一次抛弃、桃井不得不如履薄冰的经营这份脆弱、浅薄的家庭关系,日日与暗涌在心头的不安斗争。青峰有时候忍不住默默感慨,这样的日子究竟算是‘幸’、还是‘不幸’。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微风拂面,吹散了些许闷热的暑气,久违的舒快令站在河堤上的少男少女几乎同时深吸了口气,风中掺杂着青草特有的清新气味,勾起了孩童时的无数回忆。
“记得小时候经常能在这里抓到萤火虫,还有小龙虾。现在还有吗?”
“早没了,都被那些流浪汉吓跑了。”
说着,青峰抬腿抖去了脚上的尘土,远远的望着桥墩地下那一座座破烂的蓝色帐篷,若有所思的长吁了一口气。
“最近治安不太好,流浪汉和混混越来越多了,警察根本管不过来,你以后最好还是少来这里,有点危险。”
“可我要是不来,我就见不到阿大了呀。”
有什么好见的,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只耳朵一张嘴;听着自己这般自嘲道,微微一笑的桃井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河对岸;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佝偻着背,弯腰拾捡着地上的瓶瓶罐罐,小心翼翼的用麻绳捆绑在一起,时不时四处张望、警惕的提防着什么,生怕有人抢走他们辛辛苦苦收集的战利品。
“阿大,我们已经十六岁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青峰最讨厌说教,更不屑去思考所谓的人生与未来。自己向来都是活一天、是一天,自己没有学历,没有什么技术,没有可以依靠的家属和亲戚,可谓是前途渺茫,看不到任何希望。
面对桃井那战战兢兢的试探,青峰就像是没听到一样闭口不言,萦绕在两人间的空气不再温情,多了一丝生分的寒意。一旁的少女很快捕捉到了自己的情绪,可似乎并不想就此放弃,只得吞吞吐吐的重复了一遍相同的问题,语气全然没了平日里对自己唠叨时的底气。
“你总不能一辈子呆在孤儿院吧,总得为自己想想出路,我可以帮你一起想……”
“用不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对彼此的脾性早就知根知底了;青峰知道桃井没有恶意,眼前的青梅竹马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关心自己的人,可骨子里的孤傲令青峰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怜悯,哪怕是桃井都不行。如是沉声道的青峰顿了顿神,目光在一座座破烂不堪的‘碉堡’间来回扫荡,喉底传出一声苦涩的嗤笑。
“如果哪天我没地方去,我就和他们一起住。都是赖活着罢了,能有什么区别。”
“阿大!你怎么可以这么想!”
青峰很想问问桃井,为什么自己不能这么想。被亲生父母抛弃、被榨干利用价值后又被孤立,从小到大自己就没经历过什么好事,桃井一度是自己的‘温暖’,是无尽的黑夜中的一团篝火,可哪怕是如此微小的温暖都在两人十岁那年熄灭了。青峰累了、也不敢求了,不屑去思考明天,更懒得思考未来,这比死人多口气的糟心人生从开篇的那一天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阿大,你听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自己。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很好的人,那些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的人根本就不了解真正的你,如果你放弃自己,就真的活成了他们谣传、蔑视的那种人,你甘心吗?!”
桃井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胳膊,明明力气不大、可却让青峰疼得拧紧了眉头。义愤填膺的哀求令心口涌上一股辛酸,青峰动了动唇、没有说话,此时、河对岸的流浪汉终于将收拢起来的瓶罐搬回了自己的帐篷,帐篷的周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垃圾,有的是用来挡雨的、有的是用来加固的。现在的自己至少不用露宿街头,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天冷的时候还有一床棉被;至少还有人在城市的另一端挂念着自己,不留余力的试图将自己从泥潭般的生活中解救出来。
“……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看着桃井那双泪盈盈的眼睛,一阵抽痛从心口传来,迫使青峰难掩心虚的抓了抓短发,掰开了揪着自己不放的双手,低声喃喃道。
“我还不至于那么颓废,最近也在找打工的机会……你怎么又哭了啊。”
“都怪阿大说这种话!气死我了!”
如是骂骂咧咧道的青梅竹马用纤白的手抹去了眼泪。自己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桃井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仅仅是因为同样身为未成年的桃井根本无力为青峰做任何人,再啰嗦、难免会让人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况且比起青峰、桃井还有更重要的人与事需要关心、照顾,以此来报答他们的‘恩情’,而青峰已经不再是她唯一的‘家人’了——不能是,也不该是。
“阿大,答应我!你绝对不可以变成不良少年!也绝对不能变成小混混、加入黑社会!更不能做流浪汉!要是不答应我,我今天就不回家了!”
“好好好,答应你,都听你的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回想、青峰都会掷地有声的坚称桃井是自己的‘恩人’,没有她、自己恐怕早已走上歧途了;可也正因为两人之间那如蔓藤般紧密交织的缘分,自己的人生才会经历这么多坎坷的波澜,如同在横亘于峡谷间的绳索上蒙着眼跳舞——你看不到前方,看不到脚下,你只知道只要一念闪失、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哎呀,这是睡着了?”
细嫩的手指拂过脸颊,青峰嗅到了指尖上那隐隐的脂粉味,可酩酊的醉意令疲软的身体无法动弹。
沉甸甸的脑袋依靠在丰腴的酥胸上,粗重的呼吸尽是刺鼻的酒味;然而意识不清的青峰沉浸在温柔乡里,好似撒娇的野猫一样、用脸颊蹭了蹭酥软的胸脯,只听一声娇嗔的轻笑从头顶上方传来,随即,那双玉手慢慢捧起了自己的脑袋。
“原来是在装睡呢。趁机吃姐姐的豆腐,小心我找店长告状哦?”
“装什么纯……昨天还抓着我的手让我捏重点,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啊?”
眯着惺忪的双眼,青峰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认出了眼前的女性。这是自己的常客,同时也是在歌舞伎町颇有名气的陪酒女郎;两人在青峰刚来东京没多久的时候就认识了,当时的青峰还只是到处给人看门的普通保安,因为不小心撞见对方被一位酒品不大好的客人缠上,堵在巷子口大呼救命,大部分路过的行人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有青峰上前帮她解了围,从而有了交集——各种各样的交集。
闻声,对方非但不生气,反而勾着唇、眨了眨媚眼,饱满的嘴唇附着着晶莹透亮的唇油,好似娇滴滴的花瓣,诱人极了。
“认,当然认了,姐姐最喜欢大辉君欺负我了……”
“靠,你这受虐狂……你这么吃这套,早知道当初不救你了。”
“那也得看对象啊,我很挑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如是喃喃道,纤长的手指拂过脸颊,又好似逗弄般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明目张胆的挑衅让大男子主义惯了的青峰不免有些恼火,无奈今晚喝的实在太多了、全身使不上劲不说,整个脑袋疼得嗡嗡作响,只能任由对方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具一样肆意抚摸自己的脸,毫无还手之力。
“可惜了,今晚本想继续约你出去的,但看你这状态估计是硬不起来了。唉!大好的春宵就这么浪费了~”
“找根电动棒凑合过吧……嗝!”
一个煞风景的酒嗝令暧昧淫靡的氛围立刻骤降了几分,妩媚的女性一脸厌嫌的推开了自己,全身无力的青峰就这么顺着惯性、倒在了沙发上,整个人天旋地转、就连眼前的景象都因汹涌的醉意而扭曲了,青峰一度以为自己身处在一艘巨大的游轮里,身下的沙发、跟前的桌子、桌上的摆件都随着巨浪一起一伏。
“哲……哲呢?叫他过来……”
干了这行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醉过,不禁为今晚的莽撞有些后悔了;死死扒着沙发扶手的青峰强忍着从胃部传来的绞痛,嚷嚷着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只听一声叹息从身旁传来,方才用言语不断挑逗自己的女性起身走向了吧台,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踩着高跟鞋,带着一位青年回到了卡座,弯腰扶正了青峰的身体。
“哲也君来了。大辉,你还清醒吗?”
“唔嗯……”
“……”
青峰实在抬不起头、去辨别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黑子,直到一双有些粗糙的双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熟悉的触感令悬着的心渐渐沉淀了下来。像是找到了激流中的浮木、又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庇护所,重新闭上了眼睛的青峰摇摇晃晃的将脑袋靠在了男人的肩头。纤瘦单薄的背承载着自己的重量,淡淡的茶香从他的衣领传来;黑子似乎在与女人说些什么,青峰听不太清,可他那平和、又极具分寸感的谈吐莫名的让自己感到很是安心,粗重的呼吸随着心绪的平定缓慢了不少。
“没事的,我可以。……实在很抱歉,不能送您到门口了,我得照顾青峰君。……好的,麻烦您了。”
“……”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动人悦耳的爵士乐也慢慢消失了。不知过了多久,店里变得越来越安静,直到一点杂音都听不到了,皱了皱眉的青峰强忍着不断上涌的呕吐感,一边哼哼唧唧的用鼻子蹭了蹭黑子的肩窝。
“青峰君?你还好吗?”
“不好……”
短短几个音节,青峰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想吐……好困……”
“我帮你拿个垃圾桶来吧,吐干净了会舒服点。”
“不要……你别走,让我再靠一会儿……”
‘巨轮’还在摇、还在晃,青峰用力揪着黑子的小臂,生怕一撒手、就会从沙发上摔下去,此时此刻,只有他的身体、他的体温、他的声音才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青峰不介意让黑子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糗态,或许只有在男人的面前、青峰不需要将自己武装起来,因为黑子从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过去,不在乎自己的污点。他总是云淡风轻,对所有的苦难一笑而过,既不悲悯,亦不同情。
这恰恰是青峰所需要的。
“我刚才又想起以前的事了……让我再缓缓,马上……马上就回家。”
“……”
——TBC——
是苦尽甘来的甜文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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