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木头制成的板凳上,青峰一手拿着花洒,一手搓洗着腿上的泡沫。
尽管脑袋上贴着防水纱布,可无孔不入的水汽还是令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隐隐刺痛起来。不敢抬手挠,又生怕碰到水,青峰只能将毛巾打湿,随即关上水龙头、小心翼翼地擦拭上半身。
“我来帮你吧。”
不知道在何时出现的黑子从自己的身后走过。闻声,青峰愣愣地仰起了脑袋,透过稀薄的雾气看着黑子那张清秀、木讷的脸庞,微微扬唇一笑。
“这么快就泡完了?不再多泡会儿?”
“今天的水比平时热,泡久了会头晕。”
说着,黑子弯下了腰,从青峰的手上拿走了柔软的毛巾;灵巧的手指扶着自己的脖子,拇指来回抚弄着后脑勺的碎发,拭去了发梢上的水珠。
“我帮你擦下脖子,可以稍微低点头。”
“谢啦。”
与灰崎的风波平息之后,青峰在病房静养了三天,这期间黑子都会抽空来探视自己,青峰也从男人的口中得知了灰崎的情况——面部多处软组织骨折、挫伤,除此之外还有轻微脑震荡,然而灰崎并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他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似的、没人知道他身在何处,是否打算进一步报复自己。起初,青峰早已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同归于尽,却没想到这一次老天爷竟对自己网开一面,会以如此生硬、草率的方式落下帷幕。
(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说灰崎君在做男公关之前在一家信贷公司工作,也就是放高利贷的。那家信贷公司也是赤司家的产业之一,可经营权并不在赤司君的手里,之所以安插他来KISEKI做牛郎,应该是为了诱导那些女客人去借高利贷,他可以从中抽成两头吃。)
青峰对灰崎干的那些龌龊事不感兴趣,可当黑子娓娓叙述着男人的所作所为,青峰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这是个人吃人的社会,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是有限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势群体为了生存只能蚕食自己的同类,相互倾轧。而与灰崎相比,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青峰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步上男人的后尘,在深不可测的权势面前、所有渺小的个体都是微不足道的,如同一片片飘摇在狂风中的树叶,只能身不由己地被命运摆弄。
“对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陪我去取下钱,我把医药费还你。”
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背脊、消解了疲劳,青峰含胸伸了个懒腰,一边转头冲面无表情的黑子眨了眨眼,而正忙着为自己冲洗身体的黑子就好像发呆似的一言不发,直到青峰转身拿走了被男人握在手里的花洒,这才猛地回过神的黑子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含糊的措辞很是敷衍。
“不着急,等拆线的时候再说吧。”
“别,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再说,你自己为了还债日子都过得抠抠搜搜的,你不着急要、我还不好意思拖着你呢。”
说完,青峰用力拧紧了水龙头,随即一股脑儿地将面前的瓶瓶罐罐丢进了篮子里,拽着黑子站起了身。
“出去吧,顺便陪我去选两件像样的衣服,总不能还穿得像个保安似的去接待客人吧。你入行比我久,帮我参考参考呗。”
“……嗯。”
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不过是妥协的结果;一想到今晚自己就不再是KISEKI的‘保安’,而是一名男公关,直到现在青峰都对即将到来的现实没有任何真实感,反倒是黑子在听说了这一消息后,用尽办法再三试探自己的态度,质问青峰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
(那你帮我想想,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别说反抗了,就连懊悔的心气都没有了,听着自己如是斩钉截铁地反问道,欲言又止的黑子默默垂下了双眸,既无力,又颓丧。
(怎么垂头丧气的?下海做鸭子的人是我、又不是你,刚才嚷嚷着让我负起责任的气势去哪儿了?嗯?)
(我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得了,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想不到?你只是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投降了吧。)
心里不服气又如何,又有谁会在乎?黑子或许算一个吧,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男人早已熟悉了自己的脾气:在这需要依靠曲意逢迎、献媚讨好来博取客人欢心的行当里,青峰的性子实在太过耿直莽撞、缺乏圆融变通。每一次勉为其难的曲意迎合,每一次言不由衷的隐忍退让,每一次违背心意的迁就妥协,于青峰而言都无异于一场对自我的无声凌迟。这份日夜不休的精神折磨,如同滴水穿石般侵蚀着人的灵魂,直至彻底与这座纸醉金迷的不夜城融为一体,永远无法脱身。
“这下真成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了。”
从ATM机中取走了现金与银行卡,一边大声唉声叹气道;青峰依依不舍地将手中的纸币塞进了黑子的手中,都说无债一身轻、可一想到存折本上那少得可怜的余额,欲哭无泪的青峰用拳头捶了捶憋闷的胸口,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这阵子得靠你养我了,我连澡堂都去不起了。”
“青峰君要不要考虑戒烟呢?能省下不少钱。”
“那不行,要我戒烟还不如一刀捅死我。我就这么点兴趣爱好了,给我留条活路吧。”
说着,青峰推着黑子走出了便利店,随即一路跟着黑子来到了附近的商业街,原本想着在中古店找找有没有合适的衣服,可不是尺码不合适、就是价格超出了预算,无奈之下、青峰只能继续穿着绿间借给自己的那套西装,只不过这一次,青峰不仅老老实实系好了领带,还特意向黑子借了鞋油,仔仔细细将脚上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只为不让自己在一众男公关里显得过于穷酸。
“怎么样?还挺像样的吧?”
对着镜子臭美了一番,在黑子的一声满是戏谑意味的轻笑中,青峰轻轻拨了拨头顶上的纱布,喃喃低声道。
“医生说这里会留疤,不知道会不会秃……”
“等头发长长点就能盖住了,不用太担心。不过现在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医生说要注意饮食,尽量不要喝酒。”
“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客人要是指名要我陪酒,难不成我还能拒绝?绿间非得杀了我不可。”
从决定入行的那一刻起,这具身体便不再由自己掌控了,更像是供人取乐、任人摆弄的‘道具’。所谓尊严与意志,越是执意坚守,就越是让自己伤痕累累。
“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我喝多了,得麻烦你抬我回去了,可别因为嫌麻烦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啊。”
“……好。”
沙哑的女声透过音箱,哼唱着异国语言的歌曲,慵懒的唱腔为情与欲的密林增添几缕惬意的气息。
青峰一动不动地坐在昂贵的皮质沙发上,低头饮着杯中的烈酒,承受着一道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有人好奇,有人诧异;直到一位盘着栗色长发的女人冲着自己举起了酒杯,像是某种暧昧的信号、轻轻用杯子碰了碰自己的手,猛地回过神的青峰出于礼貌挤出了一抹生硬的笑容,神色有些窘迫。
“你是不是门口的保安呀?怎么突然转做男公关了?”
对方化着浓妆,圆润的红唇间呼出阵阵酒气。尽管青峰竭力与她保持身体距离,可都说‘酒壮怂人胆’,这位看似清纯可人的女性竟主动将酥软的胸脯贴上了自己的胳膊,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青峰顿时感到如坐针毡。
“怎么不说话?害羞了?还是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不习惯?”
“呃……”
按照行业惯例,刚入行的牛郎不会单独出台接客。一方面,新人在待人接物上经验尚浅;另一方面,与客人尚未建立信任关系,因此需先跟随有经验的男公关打圈敬酒、混个脸熟,摸清不同顾客的需求与喜好,待准备充分后再开始单独接客。
然而青峰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自己毕竟在KISEKI的门外站了近一个月的岗,再加上青峰的相貌出众、气质独特,很容易吸引他人的眼球,不少客人在见到青峰的第一眼便对他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所以当青峰以男公关的身份出现在大厅时,不少常来光顾的熟客第一时间便指名要求青峰陪酒,以满足压抑了许多时日的好奇心。
原来哲他没有骗我啊……这群饥肠辘辘的母狼早就盯上我了。后知后觉的领悟让青峰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时的得意很快被无所适从的忐忑取代。面对愈发大胆的肢体接触,青峰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放下酒杯。恰巧这时,身着白色西服的男公关快步来到卡座,笑眯眯地向一脸失落的客人赔礼道歉,一边拽着青峰的胳膊,将自己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真不好意思,客人,您这边时间到了。我先将青峰君借走了,一会儿有空了我再带他来敬酒。”
“区区一个新人,这么抢手啊……”
“实在非常抱歉。”
“……”
就这样被又拖又拽地在一个个卡座之间来回周转,几轮下来、青峰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酒,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身体又累又乏,视线随着意识的游离而变得愈发模糊。下意识揉了揉眼窝,青峰努力瞪大着眼睛看了看四周,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向自己靠近,直到熟悉的领结映入眼帘、这才松了口气的青峰放下了戒备,一把握上了黑子的手。
“青峰君,REINA小姐来了,指名你过去陪她。”
“啧……就猜到她会来凑热闹。”
REINA的出现是意料之中的事,至于她是来看自己笑话的、还是单纯来凑热闹的,青峰顾不上那么多了。在黑子的搀扶下,青峰拖着踉跄的步伐,来到了吧台旁的卡座,可万万没想到除了REINA、竟然连奈奈和爱美都来了。两人一左一右,依偎在一袭红裙的REINA两侧,冲着青峰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甜美、娇媚的笑容。
“晚上好呀,大辉君。祝你成功出道~上班第一天的感觉如何?好不好玩?”
“好玩个屁!”
这店里的所有人,恐怕就只有青峰一个人敢用如此粗鄙的态度,‘接待’店里的VIP了。
被自己恶狠狠的凶了一顿,卡座上的三位陪酒女郎非但没有生气,甚至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刺耳的笑声激得青峰又气又恼,却又不好对女人大打出手,只能怒气冲冲的捶了一记沙发,悻悻的坐下了身。
“特意大老远跑来这里看我笑话,真是为难你们了啊。说,要我干嘛。”
“这不是特意来给你捧场嘛,干嘛气呼呼的。”
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手勾了勾耳边的卷发;话才说到一半,奈奈忽然用余光捕捉到了正打算转身退场的黑子,立刻喊住了男人的脚步、扬了扬手。
“诶!哲也君!你要不也留下喝两杯,REINA姐给大辉君点了黑桃A呢,还是两瓶哦~一起喝嘛。”
“是啊,哲也君,你也一起喝两杯。最近店里发生那么多事,辛苦你忙前忙后打点了。”
“谢谢REINA小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果不其然,REINA听说了灰崎的事,只是青峰不确定她知道多少,可REINA确实兑现了她的‘承诺’。
眼看着琥珀色的纯酿顺着球形冰块缓缓注入精致的水晶杯,猛烈的眩晕感再度袭上大脑,可青峰还是强振精神,从黑子手中接过那只金贵的杯子。不同于劣质酒的辛辣苦涩,入口时的醇厚质感令他暗暗一惊——待酸甜适宜的清爽从味蕾褪去,甘甜的回味便充盈了整个口腔,引得青峰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头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拆线?”
还未从恍惚中回过神,晃着酒杯的“女皇”细声细语地关心道。闻言,青峰在三人的注视下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听他嘀咕了一句“下周就能拆线了”,REINA这才稍稍安心,点了点头,启唇幽幽道。
“我听说是因为灰崎到处和人说我们姐妹三个和你这个小保安不清不白,你为了替我们出头、堵上他的嘴,才教训了灰崎一顿?”
“他嘴贱又不是一两天了,不是我、迟早也会栽别人手里。”
“……”
REINA八成是从赤司嘴里听说了那场闹剧的前因后果,可不知为何、到了她的嘴里,就成了自己一怒为红颜、才把灰崎揍得半死不活。模棱两可的回答令卡座上的陪酒女郎面面相觑,而始终保持着沉默的黑子则默默用余光观察着所有人的神色。萦绕在周身的空气悄然发生了变化,酒精使得身体的觉知变得愈发迟钝;青峰低头嘬了一口烈酒,沁凉的液体刚咽下肚、一只白皙的右手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隔着单薄的长裤,摩挲着敏感的大腿内侧。
“你这人就是不坦率。REINA姐姐知道你为了帮我们出气受伤了,心疼坏了,特意带上我们来看你,你怎么这么不领情呀。”
三人之中,就只有奈奈才会气呼呼地对自己撒娇,娇嗔的嗓音听得青峰耳根子都酥了,恰巧酒劲冲脑、青峰索性放弃了抵抗,任由对方明目张胆的抚摸自己的身体,搂上了脖子。
“看在我们今晚花血本请你喝酒的份上,好好陪我们玩玩呗。好久没去酒店了,要不要一起……?”
“我脑袋上的洞还没合上呢,你们准备玩死我啊……”
“奈奈,今天就让大辉君好好养伤吧,反正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直到REINA发话,满脸失望的奈奈垂着眼眉,闷闷不乐地松开了手。被人惦记总是好事,然而不知为何、青峰一点都不觉得高兴,要不是酩酊的醉意来势汹汹,青峰很想大声为自己澄清,告诉她们自己与灰崎之间的恩恩怨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暴力,是单方面的泄愤,而不是为了她们报复谁而执行的正义之举。
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身体的知觉愈发沉滞。起初,青峰还能和REINA她们聊上几句,可渐渐地,舌头便不听使唤、捋不直了。趁着奈奈抓着黑子玩游戏的空档,青峰倚着沙发,闭眼打了会儿瞌睡。沉沉浮浮的意识随着粗重的呼吸急速下坠,不知过了多久,青峰便伴着粗重的喘息睡了过去,微启的双唇间断断续续地溢出些模糊的鼾声。滑稽的模样惹得一旁的陪酒女郎们忍俊不禁,纷纷掏出手机,将男人的糗态拍了下来。
“哲也君,找个地方让大辉君休息会儿吧,我们改天再来。”
摸了摸青峰的头,提着包的REINA婉拒了黑子的恭送,留下一句嘱咐过后、悄悄将一张万元的纸币塞进了黑子的手中。黑子收下了对方的好意,欠身表达了感谢,而眼前的这位夜场女王挑着细眉、莞尔一笑,意味深长的笑容使得黑子微微一怔,眼神有些闪躲。
“听说你和大辉君住一起?难怪你们关系这么好,我很少看到他和人这么亲近。”
“绿间君太忙了,一直没时间找房子,所以暂时住我这儿……”
“天啊!他脾气这么差,一定没少欺负你吧。”
还没等黑子把话说完,上前一步的奈奈忽然插嘴道,就连一直安安静静的爱美也向自己投来了诧异的目光,见黑子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两位面容娇艳的女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心领神会地使了个眼色,嘴角浮上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青峰君脾气是不好,但我觉得他不是个坏人。……三位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优点才是。”
“……难怪绿间君一直在我面前夸你很能干,你很有眼光。”
音落,REINA冲着自己挥了挥手,便踩着高跟鞋、带着两位小姐妹离开了。
黑子和REINA她们的对话,青峰一句都没听见——他正旁若无人地呼呼大睡;等他迷迷糊糊从昏睡中猛然惊醒时,店里只剩几名保洁在有条不紊地清理场地,而黑子正站在吧台后,将清洗完毕的酒具和杯子一一放回置物架。
“哲……?嘶……头好痛……”
刚想起身、钻心的钝痛使得青峰一个踉跄,重重摔回了沙发,自己的这一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黑子,只见男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杯具,匆匆走出了吧台,来到了青峰的跟前。
“没事吧?有没有碰到伤口?”
“没事……大概是喝多了,脑仁疼得厉害……”
说着,青峰趁着沙发的扶手,重新坐直了身子,仰头怔怔地望着黑子。
“其他人呢?都回去了?”
“是的,今天的营业已经结束了,REINA小姐她们也已经回去了。”
“哦……”
还好刚才睡过去了,不然今晚她们三非得把我折腾死不可。忍不住如是在心中暗暗嘀咕道,虎口逃生的侥幸令青峰不禁长吁了一口气,随即从口袋中掏出了烟盒、点上了一根,大口大口吞吐起了烟雾。
“我都不记得我喝了多少了。那两瓶黑桃A呢?不会都喝完了吧?”
“还剩下半瓶,我帮REINA小姐存起来了。……青峰君。”
“嗯?”
眼巴巴地看着黑子在自己的身旁坐下了身,缩手缩脚的模样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似的,引得青峰一脸狐疑地挑了挑眉毛。
“干嘛呀……鬼鬼祟祟的,提防谁呢。”
“我只是想偷偷告诉你,今晚你是销冠,光是REINA小姐的这一单,按照店里的制度,周末结钱的时候你能拿到10万的提成。”
“操!真的假的?!”
知道这行当来钱快,没想到来得这么容易,难怪那么多人愿意放下男人的面子和尊严,在一群女人面前伏低做小,哪怕肉麻的甜言蜜语说到口干舌燥、脸上都挂着谄媚的笑容;然而见钱眼开的兴奋劲没有持续多久,靠陪酒卖笑赚钱也没什么光彩的,想到这、努了努嘴的青峰长吁了一口烟,醉意尚未彻底从体内褪尽,万千思绪化作黏糊糊的浆糊,将浑浑噩噩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
“我上辈子一定是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老天爷才会在这辈子对我这么狠心。”
都说‘酒后吐真言’,或许是太久没找到能倾诉的对象,青峰瞥见两人不经意间相触的膝盖,愣了愣神,本想把心底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吐露干净,可又拉不下脸,更怕黑子会因此瞧不起这样的自己,只能沉声自嘲起来。
“先是让我亲生爸妈把我扔了,现在又让自己做牛郎靠女人吃软饭,……算了,都是报应。”
“青峰君是个很好的人。”
冷不丁的安慰让青峰微微一怔,看向黑子的目光满是错愕,然而男人的表情很是认真,既不像是敷衍、更不像是恭维,见自己久久没有反应,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直到青峰因漫上耳根的温热而垂下了脑袋,起身离开了沙发的黑子为自己拿来了一瓶矿泉水,继续幽幽说道。
“我见过坏人,真正意义上的坏人,所以我能断定青峰君是好人,不然REINA小姐她们不会这么在乎你,特意抽空来店里给你捧场,不是吗?”
“……我要是‘好人’,这世道就没好人了。……不对,本来这世上本就不存在好人。”
“……”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些不惜砸钱捧场的陪酒女郎也曾说自己是好人,就因为帮了她们几回、帮她们出过几口恶气,他们便认定自己是慷慨仗义的大好人了。可事实呢?青峰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到那群混蛋流着口水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动手动脚,心中躁动的怒火越烧越旺,又恰巧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便拿这群卑劣小人当作出气筒,宣泄在体内喧嚣、翻腾的暴戾。
“嘿,没想到那些女人还当真了,主动献身报答我,还追来这里给我花钱。你说我好在哪儿?这种人能他妈叫好人?那些知恩图报的风俗女才叫好人!”
“青峰君真的这么想?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
面对黑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问,青峰只觉得如鲠在喉,从心口传来的刺痛迫使自己闭上了双眼,避开了黑子的目光。
“是,我真这么想。”
“……那我换个说法。”
“啊?”
“青峰君是个‘有原则’的人。”
意味不明的说辞令青峰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低声笑骂道。
“我都下海做鸭子了,我有个屁原则。”
“你有,只是你不愿承认你有。为什么你要将自己的本性武装起来呢?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
说起‘害怕’,青峰可有一肚子的话可以和黑子好好说道说道,自己本想反驳、可忽然醉意袭脑,青峰实在使不上力气,光是思考,整个脑子就像是要裂开一般,就连眼窝都阵阵发胀。行行行,你说有就有,算我输了;说着,揉了揉眉心的青峰猛灌了一口水,将手中的烟屁股丢进了烟灰缸中。
“还有话要说吗?要是没话说了就回家吧,哈啊——困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