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抹布在水中浸泡过后柔软得像层皮肤,黑子用掌心掂了掂重量,再将湿哒哒的布块拧至半干——太湿了怕伤了沉睡在牌位中的灵魂,太干了又拂不去那层时光的细尘。手指隔着软布,抚过牌位的边缘,来回抹拭着刻骨铭心的名字;接着擦拭佛龛的漆面,就好像执行着一场神圣、严谨的仪式,黑子的所有动作都放的很慢,慢得就像一场无声的对话,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刻痕里的寂静。
清理完佛龛,黑子重新将抹布洗干,随即找出了一把小巧的刷子与畚箕,小心翼翼的将散落在香台外的香灰扫进了畚箕中。就在黑子收拾起手上的工具,拿出火机与檀香的时候,公寓的门锁突然在这时转动了起来——青峰身披着深色的风衣,风尘仆仆的走进了玄关,周身散发着寒意,精悍硬朗的脸上满是疲惫的倦意。
“辛苦了。”
面对自己那略显平淡的寒暄,青峰没有回应,而当他步步向自己的方向靠近的时候,一股刺鼻、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陌生的气味使得黑子微微向后挪了挪身子,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仰头望着一脸疲惫的青峰。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再睡一会儿么?”
“不用。昨晚喝多了,宿醉的劲儿还没过,一会儿去阳台上吹会儿风就好了。”
一晃眼的功夫,这已经是青峰入行的第二个月了。或许是阴差阳错,又或许男人的身上真藏着被埋没的天赋,为了偿还店内的赔偿金,被迫转行的青峰才干了一个月就成了店内的‘销冠’,刷新了KISEKI自成立以来的销售记录,可谓是‘一炮而红’。
青峰的受众客群主要分为两种:男人与那位夜场女皇的‘秘密关系’在歌舞伎町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出于好奇心慕名而来,而其中大多都是活跃在夜场的风俗女,另一小部分的客人则是被青峰那独特的野性气质所吸引。眼看着男人的指名量越来越多,绿间很快撤去了青峰的‘见习生’标签,强行将一脸不耐烦的青峰拖去了照相馆拍摄营业照,这些装模作样的照片一度被放在店内花名册的首页,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然而即便现在的青峰是整个歌舞伎町的大红人,可作为牛郎、青峰的营业态度算不上积极,尤其在还清了赔偿金的欠款之后、男人的工作态度可谓用‘消极怠慢’来形容。他不仅频繁请假、迟到,面对不太熟稔的客人时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可偏偏有不少鬼迷心窍的客人将青峰的‘不务正业’误解成了‘欲擒故纵’的营销套路。明知是火坑、是陷阱,越是得不到,膨胀的贪婪就越是令人上瘾,直至化为一种偏执的嗔念,不惜通过冰冷的钱肉交易将仰慕之人捆绑在自己身边。
当然,青峰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人上赶着给自己送钱,何乐而不为?可或许是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作祟,比起那些不择手段的牛郎、青峰从来不屑动用不入流的手段,从这群试图在夜场中寻求温暖的女人身上榨取钱财。彼此都是为了享乐,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点到为止就好——抱着这样的心态,转眼之间,日子竟已匆匆过去近两个月了,青峰不需要再穿着问绿间借来的西服,脚上的那双旧皮鞋也早已不知被自己丢到了何处;黑子特意为青峰腾出来的衣橱空间早就不够用了,华丽的西服、昂贵的大衣、名贵的手表……价值连城的衣物与首饰将简陋的衣柜塞得满满当当,有些是客人送的,有些是青峰自己买的。然而青峰丝毫不在乎这些东西的价值,就这么冒冒失失地丢得家里到处都是,每次都是黑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打理干净、挂回衣橱。
“那青峰君先休息会,我去找找家里还有没有解酒药。”
说着,黑子扶着膝盖站起了身,见男人一边仰头打着哈欠,一边迈着拖沓的步伐来到了阳台,低头点了根烟,黑子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凭着模糊的记忆从衣橱的抽屉里拿出了简易药箱,找到了仅剩的一颗白色药丸。
“最后一颗了,先吃了吧。”
“唔,谢啦。”
从黑子的手中接过了解酒药,青峰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就这么塞进了嘴里,轻车熟路的就着唾液硬生生的将药丸吞进了喉咙,异物引起的不适感使得男人皱了皱眉,直到异物感渐渐消退、青峰重新将手中的香烟衔在了嘴上,嗓音有些沙哑。
“对了,绿间有没有和你说过圣诞节的事?”
下了班、离开了店,青峰几乎不怎么会主动提起工作上的事,对他而言、这间公寓就像是‘避难所’,单薄的房门将错综复杂的世态人情阻挡在外,唯有当下的清净能够抚慰心绪的浮躁,亦让人忍不住依恋,不到万不得已、青峰绝不想刺破、叨扰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而黑子与青峰在一起生活也有段日子了,两人早就达成了默契,就连习惯也越发趋同。闻言,片刻的讶异一闪而过,眨了眨眼的黑子默默点了点头,而自己的回应似乎也在男人的意料之中,只见他心不在焉的掸了掸烟灰,白色的烟雾随着阴冷的风微微晃动,萦绕在青峰的周身。
“听他的意思是想趁着这次的活动大赚一笔,但我实在懒得去。反正现在来店里玩的客人都是冲着黄濑去的,听说已经有人在圣诞节当天给他点了香槟塔了,就算去了、也只是给他做配角,懒得凑这个热闹,还不如在家里睡大觉。”
“可也有不少青峰君的常客已经答应了邀约,还是尽量露个脸吧。”
青峰口中的‘黄濑’全名为‘黄濑凉太’,于两周前入职KISEKI,不同于大部分人的职业历程,男人刚到店里的第一天就独挑大梁,正式以男公关的身份开始接客了。
黄濑不仅身形高挑、俊逸帅气,就连待人接物的举止都无可挑剔,甚至比不少早入行的牛郎还要得心应手。若不是绿间亲口证实这是他第一次从事这行,许多人都误以为黄濑是身经百战的‘行家’。而他之所以无需任何见习或过渡期,就能如此迅速地适应男公关的工作,或许与他曾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历练’过有关。
黄濑第一天到店里报到是由黑子接应的。然而,与面对客人时那副眉开眼笑、游刃有余的老练模样不同,初来乍到的黄濑尽管身着一身名贵衣服,双眸中的神色却异常黯淡。也恰恰是这抹不易察觉的阴郁,让那张俊朗的脸蛋看起来格外憔悴,就连他嘴角勉强洋溢着的笑意,都因此显得毫无生气。
沦落到这座不夜城的人的心中都藏着身不由己的故事,每个人的心都带着难以愈合的伤疤;黑子见惯了这样的人、见多了雷同的事,第一次见到青峰时亦是如此。按照流程,黑子详尽的向黄濑说明了店里的规矩与制度,而男人也是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时不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到了营业时间,黄濑撞见了姗姗来迟的青峰,与面对自己时的敷衍不同、当得知青峰是上个月的业绩销冠,男人一改初来时的冷淡,立刻热情的向青峰伸出了手,殷勤的态度不禁令黑子暗暗失笑。
(你就是小青峰吧?今后请多关照啦。)
(啊?你谁啊?)
比起那些眼红嫉妒的人,青峰更看不起黄濑这种见风使舵的家伙,所以他对黄濑的第一印象算不上好。直到黄濑上岗第一天就成了当晚的销冠,青峰才不得不承认这位‘新人’确实有点能耐。可再有能耐,也不过是靠陪酒卖笑谋生的牛郎罢了——说到底,两人可谓五十步笑百步,谁也没资格嘲笑谁、谁也没资格贬低谁,犯不着为了业绩榜上的名次争得剑拔弩张、面红耳赤。
“是这么个道理,但我真的不想去。哲——你脑袋这么好使,帮我想想办法吧……”
虽然不屑与黄濑一争高低,可男人那可悲的自尊却不容许青峰容忍自己堕落成他人的配角。忍不住如是仰头哀嚎道,青峰满脸颓丧的将手中的烟踩在了脚下,而黑子除了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安慰话,似乎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让男人拿出干劲、好好工作。归根究底,青峰看不起牛郎这一职业,更看不起选择以此为生的自己;纵使物质生活因这份工作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内心的孤独与虚无却仍在无休止地膨胀,日日夜夜都在提醒着他——这绝非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但我又能去哪里?
“露个脸就行,等时间差不多了你先悄悄离开,我帮你打掩护,这样总可以了吧?”
“还是你对我最好。唉!你怎么不是女的呢?你要是女人,我早就先上车后补票、把你娶回家了。”
如果我是女人,从向黑社会借高利贷的那天起,自己的人生恐怕就已经面目全非了吧。我们还会相遇吗?我们之间会存在平等吗?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有说有笑的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吗?
回想起自己的人生,有悲凉、有庆幸,在经历了这么多人与事之后,黑子认为老天爷对自己依然是心存偏爱的,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黑子遇见了愿意出手帮助自己的人,生活虽然艰苦可并没有压断自己的脊梁;而来到歌舞伎町之后,黑子遇见了青峰,一个同样备受命运折磨、却又心怀仁义的同龄人。青峰的出现让黑子渐渐淡忘了孤单的凄凉与寂寞的清冷,正因如此,自己格外珍惜当下的每一天,久而久之,自己竟忘了青峰不过是暂住在这间公寓的房客,更记不起对方终有一天会离开的现实。
“小青峰!小黑子!你们可终于来了。”
刚走进挂满了圣诞装饰的厅堂,身着一身白色西服的黄濑迫不及待的冲着两人挥了挥手,可男人的殷切却引来了一声嗤笑,黑子下意识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青峰那张写满了不耐的脸蛋。
“小绿间正催着我给你们打电话呢,尤其是小青峰,大家都在赌你今天是迟到还是旷工,没想到你竟然准时来上班了。”
“所以呢?你赚了还是赔了?擅作主张拿人当赌注,赚了是不是得分我一半啊。”
听着青峰这般恐吓道,黄濑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抱着双臂、眼角浮上一抹轻佻的笑意。
“我没参与,就这么点赔率还不如一瓶香槟王呢。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出现……”
说着,顿了顿神的黄濑意味深长的看向了一旁的黑子,慢悠悠的启唇继续道。
“八成又是小黑子说服你的吧?难怪过小绿间到现在还没有给你安排新房子,硬是要你们俩挤在这么小的公寓里,原来是这么个用意。真是辛苦你了,小黑子。”
“你他妈少胡说八道。让开!”
“……”
比起大大咧咧、粗心大意的青峰,黄濑的观察力与感知力都要敏锐得多,因此黑子在与黄濑相处时总是保持着高度警惕。见青峰没好气的推开了挡在跟前的黄濑,黑子快步上前、紧跟在青峰的身后,两人就这么一同来到了更衣室,匆匆换上了衣服,为今晚的工作做起了事先准备。
“哇!好高的香槟塔!”
一年一度的圣诞节是拓客、冲业绩的最佳窗口,节日的喜庆氛围加剧了欲望的膨胀,而唯利是图的商人们自然也不可能错过这个黄金时机。大厅内张灯结彩,五彩斑斓的圣诞装饰挂满了各个角落,璀璨的灯光在装饰间闪烁,仿佛繁星落入人间。而位于厅堂正中的是由无数个香槟杯搭建而成的‘圣诞树’,底下铺满了各种精致华丽的装饰品与包装精美的礼盒,围聚在香槟塔周围的男公关们有的戴着红色的圣诞帽、有的则戴着驯鹿角,脸上洋溢着殷勤、热情的笑容,唯独青峰拉长着脸、坐在沙发上,低头喝着杯中的威士忌。自从黄濑扛着5L装的黄金唐·佩里侬闪亮登场后,原本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女客人的眼中就再也看不到自己了;她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一脸兴奋的举着相机,直到黄濑在一阵阵欢呼的声浪中打开怀中的酒瓶,撇了撇嘴的青峰下意识揉了揉隐隐刺痛的耳朵,随即拿着酒杯、起身离开了卡座,像是逃难一般躲进了吧台后办公室。
“……青峰君?你怎么来了?”
黑子正忙着核对今晚活动的物料采购的票据,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摘下头顶上的鹿角装饰,滑稽的模样惹得青峰忍不住笑出了声。
“外面太吵了,吵得我耳朵疼,还是你这里清静。”
“芦川小姐呢?已经回去了吗?”
听到‘芦川’这个名字,青峰心头微微一颤,难掩心虚地低下头,抿了一口苦涩的闷酒。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在营业时间将客人独自丢下,无疑是服务业的大忌。见青峰一言不发地埋头喝酒,黑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用回形针草草固定好散乱的票据,便推着满心不情愿的青峰走出办公室,回到了喧闹的大厅。
“青峰君,麻烦你带着我向芦川小姐敬一杯酒,感谢她这些日子以来对KISEKI的支持。”
“……这可是你求我的啊,我可没逼你。”
“是是是,是我这个‘大堂经理’主动要求的,和青峰君‘没有关系’。”
明明最终目的都是要‘赶鸭子上架’,可为什么哲这么做就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呢?
见识过黑子的机灵,领教过男人的本事,黑子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这也是男人最吸引自己的地方,想到这、青峰忽然感觉自己的双腿不再像是灌了铅那样笨重了,就这么一路被黑子推着回到了卡座,果不其然,被独自丢下的芦川正闷闷不乐的抱着胳膊、嘟着嘴,湿漉漉的眼睛满是幽怨。
“大辉君,你去哪儿了呀?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就走开了。”
“刚去上厕所了。怎么,想跟我一起去啊?”
青峰的大部分常客都是从事风俗业的女性,虽然性格各有不同、可意识与作风都相当奔放,几杯烈酒下肚、嘴里的那些甜言软语渐渐变得露骨起来。闻声,挑了挑眉的芦川似笑非笑的瘪了瘪嘴,一声‘这么多人就数你最不正经’惹得青峰忍不住失笑,伸手一把将柔软的身体拦进了怀中。
“你不就喜欢我这副不正经的流氓样儿吗?对了,哲特意让我带他来敬酒,赏个脸陪他喝一杯吧。”
“芦川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哲也君~”
但凡熟悉青峰的人几乎都知道两人关系不错,不仅仅是同事、还是朝夕相处的室友,只不过与气宇轩昂的青峰相比,黑子就要显得朴素、平凡得多了。
然而普通也有普通的好处;黑子的存在就像万金油,是店里的定心丸,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就绝不会冷场,更不会发生冲突,所以店里的大部分客人对黑子的印象都还不错。冲着毕恭毕敬的黑子招了招手,在青峰的催促下、抬手捋了捋头发的芦川拿起了桌上的香槟杯,酒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们的支持。正好今天是圣诞节,我们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您能够收下。”
“哦?是什么呀?”
话音刚落,黑子仰头将杯中的甜酒一饮而尽,随即在芦川那写满了期待的目光的凝视下起身来到了吧台,取出了一瓶绑着红色缎带的酩悦粉红玫瑰香槟,只不过不同于常规的粉色包装、这款酩悦的包装是由红黑两色组成的,与今天的圣诞氛围格外相称。
“听青峰君说您喜欢玫瑰香槟,虽然不是什么很名贵的酒,还望您能收下。”
“哇!这不是酩悦今年的限定款吗!谢谢,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
你什么时候偷偷准备的?
黑子才刚坐稳身子,再也按捺不住的青峰立刻松开了搂着芦川的胳膊、凑到黑子的耳畔低声追问道。黑子从容的喝了一口酒,时不时用余光观察着客人的神色,直到芦川完全沉浸在雀跃的情绪里、举着手机对着华丽的酒瓶拍起了照,黑子才倾斜着身子、靠着青峰,轻声回应着男人的好奇。
“以防万一,上周特意托供应商帮忙调的货。”
“‘以防万一’?什么万一?”
“‘万一青峰君无故旷工’的万一。”
“靠!”
听着青峰如是低声笑骂道,黑子不禁跟着一同咯咯笑出了声,明明知道男人是出于好心,可青峰还是气不过,天天睡在自己枕边的‘好兄弟’竟然调侃自己,龇了龇牙的青峰用手肘顶了一下黑子的腰窝,尽管自己已经收着力了、可突如其来的撞击还是让黑子猛地缩起了身子,疼得直抽冷气。
“哲?!你没事吧?我没怎么用力啊……”
“没、没事……”
“大辉君!你是不是又欺负哲也君了?”
还没等青峰缓过神来,芦川便皱起细眉,埋怨着自己刚才的‘暴行’。看着黑子一手捂着腰、一边缓缓直起腰杆,青峰心里既内疚又忍不住为自己喊冤:什么叫‘又欺负’?两人天天睡一张地板、日日泡一个澡堂,要是青峰真一直欺负黑子,恐怕这小子早求着绿间把自己赶出去了,哪儿还能像现在这样和自己一起过日子?
“别挑拨离间,我们哥俩关系好的很,我怎么可能欺负他啊。”
说罢,青峰一把拽过黑子的胳膊,勾着男人的脖子,信誓旦旦的拍了拍厚实的胸膛。
“刚才是我不小心撞到的……你也是,平时叫你多吃点,你老不听我的,瘦得和纸糊的一样。走走走,带你去吃烤肉!”
“青峰君、现在还是工作时间……!”
“我这不是正在工作吗?芦川,好人做到底,看在我兄弟又敬酒、又送礼的份上,你把我俩的今晚的时间买下呗~我们一起去吃烤肉!”
“可以是可以,不过就只是吃烤肉而已吗?”
俏皮的尾音满是蛊惑的意味,撩拨着蠢动的心弦。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必挑明,彼此也能领会背后的用意。黑子感觉到芦川将细长纤嫩的手指缓缓嵌入了自己的指缝之间,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抖,白皙的脸蛋透出淡淡的殷红,琥珀色的眼瞳闪烁着期许的精光。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黑子心中警铃大作,从而向青峰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背脊紧紧贴着男人那宽厚的胸膛,心跳的脉动隔着衣服、透过肌理从身后传来,竟莫名让黑子一阵恍惚。
“不去别的‘地方’一起玩吗?哲也君是处男吧?要不要大姐姐帮你开苞呀?”
“我……”
“放屁。哲可是我兄弟,好歹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真到了床上,谁吃了谁还不知道呢!”
分不清青峰到底是想帮自己解围,还是给自己添乱,可芦川倒是被男人的一番豪言壮语给逗笑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大胆的扑了上来,双手搂着自己的脖子,时不时用指尖搔挠着后颈,暧昧的感触令黑子的头皮阵阵发麻。
“哎呀,那要不今晚就验一验?要是中途就缴械投降,换大姐姐‘吃’你也不是不行哦?”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离开……”
向来落落大方的黑子此刻竟彻底乱了方寸,脸颊像被火灼烧般止不住发烫,这股恼人的热度随着愈发狂乱的心跳漫上耳尖。若不是青峰正用胸膛支撑着自己,恐怕黑子早已招架不住对方的攻势,狼狈得落荒而逃了。
“好了好了,别戏弄他了。”
就在自己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双大手替自己掰开了缠绕在脖子上的锁链。在芦川收回双手的那一瞬间,黑子终于感觉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可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失礼,黑子只能耷拉着脑袋、藏起了脸上的窘迫,竭力调整着急促的呼吸。而青峰察觉到了黑子的失措,男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又为自己摘下了头顶上的鹿角发箍,低沉的嗓音犹如轻柔的夜风,拂过黑子的耳廓。
“哲,我先走了,你也去忙吧。绿间要是问起来就交给你应付了。”
“……好。”
即使早已能驾轻就熟处理手头的工作,黑子心中的顾虑却始终无法放下——生怕有朝一日自己会被这条纸醉金迷的花柳街同化;或许在内心深处,自己依然摆脱不了世俗的偏见,就像青峰一样,黑子同样憎恶着那个向现实低头、委曲求全的软弱的自己。
“黑子,青峰呢?人在哪里?!”
推门而入的绿间浑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戾气,尽管黑子早就料到眼前的这一幕迟早会发生,可双手还是因无法遏制的紧张握在了一起,一声‘青峰君陪芦川小姐外出了’引来了一声沉闷的叹息。只见绿间阴沉着脸,满肚子的怨愤无从发泄,就这么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最终、高举的拳头重重砸向了冰冷的前面。
“和他提前说了无数次,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不是VIP客户的指名不允许外勤!才做了几天业绩就已经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店长吗?!”
“……”
青峰君确实没有把你这个‘店长’放在眼里。
偷偷在心中嘀咕道,黑子眼巴巴地看着绿间对着那块用来记录业绩的白板,大口大口地吐着闷烟,当下对方正在气头上、和他硬碰硬的叫板只会激化矛盾,思量片刻、黑子决定保持沉默,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账本上,核对着账目的数据。
“对了,学校那边我都忙完了,有空找房子了。你帮青峰收拾收拾,等我消息。”
“房子……?啊,已经找到了吗?”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黑子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然而从心口传来的坠痛却让自己又一次心慌意乱,就连指尖也随着失序的心跳愈发冰凉。
绿间显然没有察觉到黑子的反常,更感受不到自己的不舍;在男人的眼中,青峰只不过是一颗摇钱树,也是一颗危险的不定时炸弹,要不是男人的业绩始终维持在店内前三的水准,光凭青峰犯过的事儿、坏过的规矩,足以让绿间将男人扫地出门了。
“没有,不过空房子遍地都是,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掸了掸烟灰的绿间瞥了黑子一眼,男人这才发现黑子脸上的失落,诧异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油然而生,迫使绿间放下了手中的香烟,定眼望着不远处的黑子。
“怎么,你不希望他搬走?你们看着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不像是能聊到一起去的。而且店里不少人说你现在是他的跟班,他吃肉、你就跟着他屁股后面喝点汤,捞了不少好处。不会是真的吧?”
“如果是真的,我早就把欠款还清了。”
“哼,说的也是。”
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是这座不夜城的生存铁律。这一刻,莫大的悲哀彻底吞噬了黑子的心。和青峰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快乐,可这份快乐在旁人眼中,却成了攀附与巴结;当人们习惯了利欲熏心,道德与良知便成了累赘。曾几何时,黑子险些沦为这样的空壳,恰恰是青峰的出现将自己从污秽的泥潭中打捞起来。哪怕青峰满身缺点、粗鲁蛮横,黑子却真切体会过男人的温暖与柔情——一旦尝过这份滋味,便再也无法戒断了。
“你在这儿工作了这么久,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也算见过不少了,可你向来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绝不会让自己卷入任何矛盾与冲突。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把这样的你一起拉下水?”
尖酸的感慨不禁让黑子哑然失笑。绿间既聪明又务实,年纪虽轻,对人性的判断却极为精准,也十分擅长拿捏他人的弱点,正因如此,他才得以在这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如鱼得水。然而,心性强大的人又怎会懂得弱者的无奈?除了趾高气昂的批判,他们何曾真正向他人施以援手?这种批判何尝不是一种伪善?
“既然你都不着急,我就不上赶着操心了。……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青峰绝不是什么善茬,你最好离他远一点,这也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我会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操心。”
人一旦有了对事物的成见,就像是被打上了磨灭不去的钢印,再也无法客观的看待事物的本质了。继续与绿间就关乎青峰的种种事宜纠缠不清,实在毫无意义;黑子强压着翻滚在心头的不满情绪,默默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可就在自己匆匆合上账本,起身打算离开这间沉闷的房间时,绿间却厉声喊住了自己的脚步,留下一句骇人的警告,使得黑子一脸错愕的怔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家伙曾因‘激情杀人未遂’被送往感化院接受了整整两年的改造。如果你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问问他,到底是我污蔑了他,还是他不敢对你说实话。”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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