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憋气,不然肌肉容易受伤。”
“……”
豆大般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仰卧在椅凳上的黑子涨红着脸、腮帮子高高鼓起,双手死死握着金属制成的杆子,在一声又一声毫不留情的指令的催促中推举着沉重的杠铃,一上、一下,直到酸胀的双臂彻底没了知觉,忽然泄了力气的黑子紧咬着牙、强忍着酸痛,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将足足有二十公斤重的杠铃放回了卧推架,在松手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瘫软下来,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健身房中回荡,湿哒哒的刘海紧贴着满是汗水的额头,狼狈的糗样令一旁的青峰不禁哑然失笑。
“这才第二组,还有一组没练呢。哎哎哎,怎么把眼睛闭上了,我可不是陪你来健身房睡觉的。”
“不行了……我已经力竭了……今天就放过我吧……”
自打自己出院复工后,青峰不仅日日监督黑子吃饭,还近乎威逼利诱的强迫自己跟着他一起锻炼、健身,甚至没有经过黑子的同意便替自己办理了健身房的会员卡,自作主张的担任起了黑子的‘私人教练’。
你身子底子实在太差了,身上一点肌肉都没有,风一吹都能把你刮倒。
黑子知道青峰是担心自己,可即便男人的初衷是好的,也未免有些太霸道了,他甚至从未想过征求自己的意见,便擅自替自己安排了健身计划。黑子至今都还记得男人将那张由他亲自编制的‘时间表’交到自己手中时,那副得意又严肃的表情,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黑子拒绝这份热心与好意。确切地说,任何‘拒绝’在他看来都是一种‘背叛’,是不识好歹。
气氛使然下,黑子鬼使神差的点了头,殊不知自己是踏上了一条通往‘炼狱’的‘贼船’。吃完午饭、匆匆在澡堂冲了把澡,青峰便连拖带拽的将黑子带到了健身房,又是跑步机、又是龙门架……冷冰冰的器械犹如处刑的刑具,把黑子折磨得苦不堪言,可比起运动过程中的疲累、乳酸堆积造成的肌肉酸痛才是最要命的。咬牙坚持了一个多月,自己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比起前些日子,黑子的身板肉眼可见地结实了些,手臂肌肉的曲线也更加明显就连原本扁平的小腹上,都能清晰看到腹肌的轮廓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做完最后一组卧推,黑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躺在椅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迷离的双眼愣愣的看着春光满面的青峰。
“发什么呆呢,起来喝口水。”
“……”
眼看着男人递来一个白色的纸杯,忽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的黑子这才摇摇晃晃的支起疲软的身子,可还没等自己缓过神、倚着架子的青峰便急冲冲的将杯子送到了自己的嘴边,一声‘张嘴’迫使黑子慢悠悠的张开双唇,沁凉、酸甜的液体抚过舌面,浸润了燥热的身体,急促的呼吸随着心绪的平和放缓了几分。
“怎么样,缓过来没有?”
“头还有点晕……”
“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去跑步机上跑会儿,你要是懒得等我就先去洗澡吧,我结束了直接去找你。”
“好。”
音落,捏着杯子的黑子微微仰起了头,将最后一口柠檬水一饮而尽,而青峰则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塞到了自己的怀里,随即转身踏上了跑步机,熟门熟路的调试着各项参数,脚下的履带在男人按下启动键的瞬间开始转动起来,而黑子则眼巴巴的注视着青峰的双脚、若有所思的看着对方脚上的那双黑色的运动鞋,暗自回忆着盘算已久的小小计划。
(青峰君的皮鞋是27.5,球鞋是不是得买稍微大一号呢……)
时间过去一个多月了,黑子却始终没忘欠下的这份人情。趁青峰不注意,黑子偷偷记下了对方皮鞋的尺码,可到了店里才发现,无论什么款式,这个码数的现货都格外稀少,若要调货,得提前预定并支付相应的定金。黑子手头并不宽裕,却还是咬了咬牙付了定金,日日夜夜盼着到货通知的电话,同时缩减了一部分生活开支,把省下来的钱存进自己的小金库,用来支付剩余的尾款。
当然,青峰对黑子的‘秘密计划’一概不知,他依然过着纸醉金迷的酒肉生活,被拥蹙、被追捧,慕名来店里的女客人越来越多,可青峰的出勤率却比从前降低了不少,不是在店内消费过大单的客人几乎不可能请得动他,美名其曰‘饥饿营销’、可如果将店里的男公关比喻成商品,这无疑更像是一种‘配货策略’,利用像青峰与黄濑这样人气高的牛郎的头牌效应,怂恿来店的客人砸钱消费,以此提振店铺的整体业绩。
想出这一策略的人是绿间:与其整天像是喋喋不休的怨妇一样,催着、吼着让青峰准点来上班,还不如把他当作鱼竿上的‘诱饵’,等着肥美的大鱼自己上钩。不得不说,绿间确实很有经商头脑,男人的这一提案可谓一石三鸟,既给予了青峰足够的自由,又为他自己省去了悬在心头的大麻烦,店里的其他牛郎也因此而多了出台接客的机会,即便实在客流萧条的梅雨季、登门来店的客人亦是络绎不绝,令不少同行羡慕得眼红。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或许是太累了,坐在椅凳上的黑子发了好一会儿呆,任由游离的思绪在流逝的时光中沉沉浮浮,就连青峰是什么时候下了跑步机都不知道,直到男人拖沓着脚步来到自己跟前,打了个响指,猛地回过神的黑子抬眸看着满头大汗的青峰,轻轻张了张嘴,嗓音有些沙哑。
“没注意……青峰君结束了?”
“是啊,都过去半小时了。你不会一直在这傻坐着发呆吧?”
说着,青峰回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挂钟,又回头打量了黑子一番,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前几天不是有个‘发呆大赛’上新闻了吗?你就应该报名去参加,搞不好还能领个奖回来,顺带帮我们店打个广告,一举两得,多好的机会。”
“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挖苦我,还不如快点把汗擦了去洗澡,还有半小时就到开会的时间了。”
习惯了男人的嘴贫,黑子既不羞也不恼,从容地用毛巾擦了擦脸。青峰也没把自己的回击放在心上——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早已是两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可出于男人之间的胜负欲,青峰不甘示弱地夺过黑子手上的毛巾,也不知到底是冲谁示威,一边仰着下巴,一边用力擦着脑袋上的汗珠。
“我得到九点才有客人,不着急。你要是赶时间的话先去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一会儿我给你带过去,晚点的时候能垫垫肚子。”
“随便买点饭团就好。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吃,最近还挺忙的。”
又要协调VIP客户的时间,又要应付新入会的新客,与青峰这位头牌牛郎截然相反、身为大堂经理的黑子天天忙得焦头烂额,饭顾不上吃、觉顾不上睡,若不是青峰前前后后监督自己的作息,指不定哪一天自己又要晕倒在店里了。想到这,黑子忍不住偷偷瞥了男人一眼,视线不经意的扫过他的薄唇;而正仰头喝着宝矿力的青峰同样正用余光观察着自己,目光撞上的刹那、人高马大的男公关挑了挑眉,就好像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偷看他似的,惹得黑子难掩心虚的眨了眨眼,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
“那我先走了,一会儿见。”
“喔。”
一道璀璨的金光穿过黑压压的云层,点亮了休眠中的城市,为持续了数周之久的漫长梅雨季正式画上了句号。
一转眼到了六月,同时也是黄濑的生日月;雨刚停、高温便迫不及待地席卷而来,热浪一波接着一波,急剧攀升的气温使得夜风都像是变了质似的彻底没了往日的清凉,反而裹挟着一种沉闷且潮湿的热意,黏腻地贴在肌理表面,哪怕换上刚刚烘干的衣服、皮肤仍然感觉湿漉漉、黏糊糊的。无奈之下,黑子索性将衬衫的袖口一圈圈卷至肘部,将整个小臂暴露在空气中,试图捕捉哪怕一丝的流动凉意,一边微微弯下腰,将已经晾干的长柄雨伞逐一整理好,稳稳地插进了门后的伞桶中。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店里的客流量却反增不减。这个月来店的客人大多是为黄濑捧场的,绿间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不仅在整个歌舞伎町为黄濑造势、举办了不少活动,还花钱请了业内颇有名气的爵士乐队来驻唱。除了黄濑之外,店里的其他男公关几乎都成了陪衬的装饰品,但大家对眼下的‘盛世’既不恼怒,也没有任何不满——与其抱怨,不如趁这个档口好好休息一下。青峰更是将‘偷懒’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天天躲在办公室吹着冷气、打着游戏,大厅里的喧哗也好、欢呼也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自己毫不相干。
“小青峰!你怎么又躲在这里打游戏?!”
正是进攻的关键时刻,黄濑忽然推门而入,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青峰猛地一惊,手指随着身体的颤抖滑出了屏幕,屏幕正中的靶心跟随着手指移动的方向彻底偏离了目标,朝着天空空放了一枪。见状,愤愤砸了咂舌头的青峰恶狠狠的瞪了黄濑一眼,强压着怒火、立刻调整状态,重新回到了掩体,急忙补充弹药,低声怒吼道。
“一边儿去!别来烦我!”
“好好好,不烦你,你接着打,反正被抓包后挨骂的人又不是我,你说是不是呀?小黑子?”
“黄濑君,进出办公室时请记得随手关门。”
非但青峰不搭理自己,就连坐在办公桌前的黑子亦都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不免感到有些扫兴的黄濑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真没劲’,可却还是老老实实的遵循着黑子的提醒,顺手关紧了房门,大摇大摆的从青峰跟前经过,来到了办公桌旁。
“小黑子,你看,小麻耶送我的新手表,是刚出的新款,怎么样?还不错吧?”
“……”
还没等黑子转过头,黄濑已经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兴致勃勃的将胳膊凑到了黑子的眼前:这是一块黑金色的腕表,深沉如夜的黑色表带与冷冽的金色表壳相得益彰,在光线下泛着低调而高级的光泽,沉稳却不显老气,与黄濑的气质格外适配。
“是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对吧对吧?虽然不是什么很高档的牌子,但我还挺喜欢的,所以立刻就戴上了。”
说着,黄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盘表面、拂去了细微的灰尘,金蜜色的眼瞳闪烁着精光,只不过黑子不太理解为什么黄濑要为了一块手表表现出如此热烈的反应,毕竟这也不是男人第一次从客人的手里收到这么名贵的礼物了,价值不菲的领带夹、镶嵌着宝石的袖口、甚至还有限量版的纯金耳环……难不成因为是生日礼物才这么高兴吗?没想到男人还有这样天真烂漫的一面,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窃笑的黑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边回忆着黄濑提到的名字,轻声喃喃道。
“‘麻耶’……是渡边麻耶小姐吗?”
“对对,就是小麻耶。”
黑子终于在记忆的角落翻出了对这位客人的模糊印象,也随之想起了对方的全名。印象中,对方刚成为店里的VIP不久,从踏进KISEKI的第一天起,她就渴望能与黄濑见上一面,这份渴望近乎虔诚。而当她终于获得指名资格后,黄濑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男人的潇洒、浪漫甚至风流,几乎满足了她原本只是一厢情愿的所有幻想。从那双含情脉脉的双眸中,黑子看到了她的痴情与执念,这无疑是无比危险的信号。歌舞伎町只有欲望,没有真情。黑子本想给黄濑提个醒,让他尽量和这位客人保持距离,可转念一想,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对客人评头论足,万一是自己多疑了,岂不成了诬告?犹豫再三,黑子默默地垂下了眼眸,敷衍地应和了两句,重新敲打起了键盘。
“挺好的。黄濑君还有什么事吗?”
“诶……”
黑子从来不是热情开朗的性子,可自己正处在兴奋的劲头里,男人那淡漠的态度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黄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我本来想喊你们一起出来玩的,结果一个比一个冷淡……真没意思。”
“我正在忙,青峰君名义上也是‘请假’,不方便露面。倒是黄濑君一个人偷偷跑来这里,把客人晾在外面,小心被投诉哦?”
“糟了……!我得赶紧回去,还等着我开香槟呢。”
眼看着黄濑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办公室,黑子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就在大门关上的瞬间、捧着手机的青峰一脸不忿的拧着眉头,一声‘总算清静了’惹得黑子再次哑然失笑,抬眸望向了沙发上的青峰。
“为什么青峰君今天怨气那么大?是不是觉得这个月被冷落了,心里吃味了?”
“放屁,我巴不得没人找我。”
音落,青峰翻了个白眼,手指不停的在手机屏幕上点按、拖动,嘴上却骂骂咧咧。
“要不是一个人在家太无聊,我才不来这鬼地方。”
“不一定要呆在家里啊,青峰君也可以去别的地方转转……”
话还没说完,黑子就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后悔了。青峰和自己一样,都是孤身一人,没有熟人,也没有朋友,除了自己和店里的其他男公关之外,在这座城市里再找不到能说得上话的人了,不然他又何必窝在这么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对着手机打发时间呢?
正忙着寻找反攻机会的青峰并未多想,更没把黑子的失言放在心上。一枪击退暴露在掩体外的敌人后,他换上从敌人身上搜刮来的装备,朝着下一个目标进发;直到躲进一座废弃的空房子,搜刮完所有物资,蜷缩在角落里的青峰这才松了口气,沉声回应道。
“我这不是还得监督你吃饭么。给你买的饭团你还没动呢,抓紧时间赶紧吃了吧。”
“……”
不挑明、不捅破,不代表黑子不知道,更不意味着自己毫无觉察。所谓的‘监督’只不过是个说辞罢了,无论多坚强的人都害怕孤独,即便是我行我素、独来独往的青峰也不例外,而黑子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的牵挂,亦是唯一能够被他牢牢攥在手心的救命稻草,就好似一座幽静的山谷,虽然清冷,却总是能够给予他回应,告诉‘你不是一个人’。
“其实也有人想着青峰君的。”
偷偷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好一阵子,深吸一口气的黑子终于下定了主意,脚尖下意识碰了碰藏在桌子底下的‘礼物’——就在前天,黑子接到店里的电话,得知为男人选购的篮球鞋总算到货了,黑子立刻去店里提了货、付了钱,原本想着等到青峰生日时再送给他,可距离生日还有两个多月,自己也不想继续欠着男人的人情,眼下或许正是个不错的时机。
闻言,狭长的双眸闪过一丝困惑,只见青峰不自觉的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边哑声嘟囔了起来。
“谁啊?我记得今天没预约啊……”
黑子笑了笑,更不着急回答,缓缓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出装着鞋盒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捧在臂弯里,起身走到了青峰跟前。
“本来想着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的,但我也不想拖太久……感谢青峰君这段时间的照顾,这是谢礼,希望你能喜欢。”
“……”
手指就好像失灵一般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在刹那间彻底停止了所有的动作。顾不上频频射向自己的子弹、更顾不上屏幕正中突然弹出的那行‘Game Over’,青峰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那个面带微笑的青年,犹如狂风暴雨下汹涌的浪涛,猛烈地冲击着每一寸感知,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心房深处,无法宣泄,也无法表达,以至于久久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眨了眨眼的青峰这才慢慢醒过神,立刻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体,甚至想不起向黑子道一声‘谢谢’,兴奋与期待在心头交织、膨胀,使得青峰不自觉的搓了搓手,迫不及待的从纸袋中取出了盒子,打开了鞋盒——是一双蓝黑色的限量版篮球鞋。
“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
青峰的嘴角止不住轻扬,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就像个欢喜不已的孩子,莫名刺痛了黑子的心窝。
“前天去店里提的货。家里地方小,没地方藏,就只能放店里了。”
“……”
黑子直言不讳,可青峰却没有回应,而是小心翼翼的拿起了球鞋,在灯光下来回翻转、手指轻轻摩挲着印花的纹路,端倪了许久。
“其实我本想在出院的那个月就买的,但还完医药费之后存款有些吃紧……加上青峰君的鞋码的库存很少,调货也需要时间,就拖了几个月。”
“……原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啊。”
人情也好,礼物也罢,青峰从不在意这些外在的形式,比起礼物本身,黑子的倾听、黑子的用心、黑子的真诚更让自己感动。手中的球鞋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是自己曾经热烈追逐却又不得不放弃的梦想所残留的痕迹,是在青春路上支离破碎却忘怀不了的点点念想。
一股温热漫上眼眶。青峰重新将球鞋放回盒子,在某种原始本能的驱使下,慢慢起身的青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黑子单薄的身体,一声又一声嘶哑的‘谢谢’落在黑子耳畔。伴随着急促的呼吸,黑子感受到从青峰胸口传来的温度,这股热度直达心窝,融化了生活庸碌带来的疲惫与乏倦,是那么让人心安,以至于情不自禁地攀附上对方宽阔的背脊,像安抚爱撒娇的大型犬似的,轻轻拍抚着。
“真的谢谢你……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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