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十平米的闷热房间里,硬生生挤着四个男人。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尿液的臭味,熏人的恶臭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弥漫在空气中的菌群吸进肺里,时不时搓揉鼻子,又或是起身站到大约只有两个盘子大的天窗旁边,只为能吸到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与被关押在同一间房里的其他人截然相反,一动不动躺在榻榻米上的青峰显然要从容自得得多。比起在警察局接受审讯时遭受的身心虐待,拘置所这逼仄局促的环境、恶劣污浊的房间,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空洞的双眸望着那扇满是锈斑的窗户,任由游离的思绪浮浮沉沉;忽然,熟悉的脚步声迫使青峰近乎本能的收回了散漫的意识,缓缓撑坐起了身子。
“青峰大辉,有人找你,出来。”
“……”
隔着青灰色的铁门,刑务官那满是冷漠的嗓音透过缝隙传入耳中。闻声,青峰默默叹了口气,在一道道灼人的目光注视下慢慢起身,一步步来到铁门前,透过观察窗向门外的刑务官比划了一个手势。下一秒,沉重的大门从外侧打开,推门走出房间的青峰自觉地向身着制服的刑务官伸出双手,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银色的手铐扣上自己的小臂,一边沉声开口道。
“是你的律师。走吧,跟我来。”
“……”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桃井却因为是案件的当事人而无法探视,在将近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青峰唯一见过的人就只有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孤儿院院长,以及院长为自己找来的公益律师。
律师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尽管穿着笔挺的西装,但老土的发型与笨重的眼镜几乎完美契合青峰对‘书呆子’的刻板印象,说话也是畏畏缩缩的,一看就没什么经验。以青峰的条件,哪里请得起什么大律师,就连坐在玻璃窗另一头的公益律师都是院长前前后后托人打听才找来的。没有律师费、还愿意为公诉刑事案件的被告做辩护的律师大多是信念为泯的理想主义者。或许专业水平不如那些鼎鼎有名的大状,但作为律师,对方至少全心全意相信自己,青峰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和每次会面时一样,时间总是有限。刚坐下,律师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摞文件,向青峰简要说明了目前的进展。拗口又深奥的专业术语接连不断,听得青峰云里雾里,可望着对方脸上的愁容,青峰感受到了他的焦虑,也明白了形势的严峻。
“坦白说,目前的情况对您非常不利。除了桃井小姐外,几乎没有其他能为您作证的证人,而您与桃井小姐关系十分紧密,法院是否会采纳她的证词尚不确定,因此无罪辩护的难度依然很大。”
律师的话音刚落,青峰只觉心口猛地一沉。自从得知那个变态是检察官的儿子,青峰就隐约预感到自己恐怕无力回天了,可当律师亲口告知案子已彻底没有翻盘的可能时,心中那最后一点象征着‘希望’的火苗就此彻底熄灭。沉默许久,青峰攥了攥满是汗水的双手,将所有的不甘咬碎、咽下,最终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听你的吧。”
说着,青峰抬起黯淡的双眸,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辩护律师。
“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认了,谁让我就是这个命呢。”
“青峰君,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只要还有1%的希望,我一定全力以赴。”
对方的话语诚恳,眼中闪烁着信念的光芒,不是青峰不相信他,只是自己不敢再有多余的期待了——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每一次期待的落空都是一种二次伤害。自己这颗心早已千疮百孔,实在是消受不起了。
“幸好你还未满十八岁,我已经申请在家庭法院审理你的案子,好消息是已经被采纳了。桃井小姐那边也已经答应出庭作证,我们还有机会,正义一定会胜利!”
“……”
听到桃井的名字,青峰眼神一暗,神经止不住开始跳痛。
“……五月那边情况怎么样。”
从警察局转移到拘置所以后,青峰就再也没有见过桃井了。她既是案件的当事人,又是为被告出庭作证的证人,为了避嫌,桃井不能前来探视,否则会涉嫌串供;就连私下与青峰的辩护律师接触,都得通过第三方暗中互通信息,以免落下把柄。
闻声,年轻的律师叹了口气,一声‘不太好’令心口一阵抽痛,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她为了寻找目击证人,四处奔走求助……有一位流浪汉确实看到桃井小姐被人跟踪,却不愿出庭作证。即便他愿意出庭,证词也太过模糊,留有很大的辩驳空间,很可能会被公诉方利用,反过来攻击我们。”
“……”
“现在最要紧的,是‘受害者’的家属买通了媒体,到处用舆论造势、传播此次是一次感情纠纷,造谣说你和桃井小姐是情侣,你是因为发现了桃井小姐与‘受害者’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才出手打的人,甚至想要致对方于死地,是不折不扣的‘报复’。”
“放他妈的狗屁!”
颠倒黑白的栽赃使得青峰猛地抬起紧握的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带着满腔的怒火,狠狠砸向坚硬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压抑而愤怒的低吼。
“是我打的人,有什么冲我来,关五月什么事?!”
“他们应该是料到桃井小姐一定会出庭为你作证,所以才急于污蔑她,让她的证词失去信服力。舆论造势是惯用的伎俩,虽然这种手段很卑鄙龌龊,却十分普遍。”
青峰怒不可遏地瞪着血红的眼睛,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一股滔天怒火在胸中翻腾灼烧,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炸裂开来,心口阵阵绞痛。
眉头紧锁的律师虽然是个没什么经验的书呆子,可法考成绩并不低,单看成绩、是个不折不扣的‘优等生’。正如他所预料的,在法庭上、公诉方振振有词地断定自己是出于‘报复’才有意将‘受害人’置于死地,造成‘受害者’面部多处软组织骨折、挫伤,以及轻中度脑震荡;在辩诉过程中,青峰的律师逐一驳斥了公诉方的指控与论点,并向法官申请允许桃井出庭作证。
在法警的带领下,身着一袭黑衣的桃井缓缓走上证人席。青峰的目光仿佛钉在了少女身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张消瘦而苍白的脸庞——她瘦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疲惫。可她依旧不卑不亢地抬着头,却刻意避开青峰的视线,生怕哪怕一秒钟的目光接触都会成为他人非议的把柄,转而将坚定的目光投向法官。
在法官的示意下,站在证人席上的桃井有条不紊地陈述着案件经过,每一个细节都与案发当天的真实情况完全一致。或许是她那坚定不移的陈述与公诉方的指控大相径庭,旁听席上顿时传来一阵喧哗。法官不得不敲了敲手中的法槌维持秩序,要求全场保持肃静,随后示意公诉方开始问询。
“桃井女士,你和被告是通过什么方式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在问询过程中,公诉方并未就案件本身提出太多问题,反而句句指向她与青峰的关系,而这一欲盖弥彰的把戏,桃井与律师早有准备。有备而来的桃井既未心慌,也未回避,如实说明两人是被同一所孤儿院收养的,却对彼此具体相识了‘多久’只字未提。若给出具体年份、数字,或是‘认识很久’这类模棱两可的回答,对方定会进一步追问两人关系是否十分密切,这对青峰极为不利。
“在案发前的一周、一个月里,你和被告见过几次面?通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短信?”
“我们没有固定联系的时间,偶尔才会见面。”
“那案发当天,你为什么会与被告单独在一起?当时你们要去哪里,准备做什么?案发现场是一条酒吧街,你们都是学生,为什么会出入那样的场所?孤男寡女结伴而行,你认为这是普通朋友的常态吗?”
“反对!公诉方的询问与本件核心的正当防卫是否成立完全无关,是在介入证人与被告人的私人感情。这只会向本案提供对认定事实不必要且有偏见的资讯,请求立即中止!”
还未等桃井开口辩驳,立刻举手示意的律师厉声打断了问询,声音清晰而有力。好在他的申诉得到了法官的支持,冷冽的目光投向了左侧的检察官,措辞极为严厉。
“认可异议,该询问驳回。公诉方继续问询。”
“抱歉。……桃井女士,你刚才说受害人对你施行了骚扰行为。但据我们调查,受害人坚称他当时只是在看你,并没有和你有过度的肢体接触。当他看你的时候,被告是否表现出了非常愤怒,甚至超出正常情况的情绪?”
刁钻的角度,处心积虑的用词,公诉方的每一句质问都在逼迫桃井承认两人之间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私情’,所谓的‘正常情绪’无非就是‘嫉妒’的另一种说辞罢了。察觉到了对方的把戏,桃井深吸了一口气、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他是一路偷偷跟着我走进酒吧街的,趁四下无人时突然扑上来,将我推到了角落。我的肩膀撞到了某家餐馆的空调外机,留下了瘀青和外伤。相关验伤报告已递交法院,请法官核实。”
“……”
说完,桃井用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法官,见他认真的翻阅着实现递交的证据材料、微微颔首,沉声开口道。
“证人的证词属实。请公诉方继续提问。”
“当被告冲向原告时,他有没有尝试过先警告、或者推开对方?还是直接就动手殴打了?在被告殴打原告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听到他喊什么?是喊‘住手’,还是喊‘不许你看她’之类的带有占有意味的话?”
“青峰大辉是听到我的求救才赶来帮我的。过程中双方确实发生了肢体和言语冲突,但他是为了帮我赶走对我实施骚扰的人。至于您提出的具体指控,青峰大辉并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他只是敦促对方尽快离开,不过言语和措辞确实存在不妥之处。。”
“……”
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个女高中生竟会如此镇定且难缠,公诉席后的检察官一改开庭时的自信,眉头微蹙,狭长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恼羞的怒火,微微扬起的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说你们是普通朋友。但现在他为了你几乎要坐牢。你认为一个‘普通朋友’会为你做到这种地步吗?或者说,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他对你的感觉,只是一直在利用他对你的好感?”
“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你的存在才是导致这起暴力事件的根本原因?换句话说,你不觉得是你害了他吗?”
“反对!检察官的询问是对证人的侮辱,是单纯的骚扰行为,这只会给证人带来不必要的精神痛苦,请求审判长要求检察官自肃!”
“反对有效!检察官,请注意你的询问方式!”
“哼。”
“……”
明目张胆的羞辱令桃井湿了眼眶。她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纤瘦的双手因无从发泄的冤屈而用力揪着衣摆,而在不远处的被告席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青峰,早已气得双目赤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自己恨不得冲上前亲手撕烂那张信口雌黄的嘴,拔出他的舌头、打断他的牙齿,让他永远开不了口、说不了话;然而摇摇欲坠的理智将气急败坏的青峰死死摁在了被告席上,攥紧的拳头被手铐牢牢固定在审讯椅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粗糙的皮肤被磨破,渗出点点血迹,可青峰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满腔的怒火在胸中翻腾燃烧。
可悲,却也幸运。或许是桃井的坚持与顽强打动了法官,法官采信了她的证词,认定此案并非公诉方主张的‘感情纠纷’,而是‘防卫过当’,因此判处青峰两年六个月的刑期,并将其送往少管所接受社会改造。
青峰对判罚结果没有异议,这样的结果已经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所设想的结局,甚至可以说比自己原先预想的要好上太多太多了;更重要的,是自己再也不想看到桃井被围攻、被羞辱、被中伤。在庭审现场,青峰毫不犹豫地当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明确表示认可这一判罚决定,并郑重声明将不再提出任何形式的上诉。
法庭最终判决已经下达,正式庭审程序也宣告结束。然而,从被警方逮捕羁押,到最终被押解至法庭接受审判,这段漫长而煎熬的日子里,自己所承受的挣扎与屈辱,又有谁能与自己分担?庭审过程中的每一幕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不分昼夜地侵扰着青峰的思绪与心神。只要一闭上双眼,耳边就会不受控制地回响起那些针对自己与桃井的无端指控和恶毒诋毁,而更令青峰心如刀割的,是桃井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忍着蒙受羞辱的巨大委屈,却依然用尽全部心力与意志维护自己的清白。
对桃井的感激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若没有她,自己的判罚绝不会只有短短两年半,更不可能在少管所服刑,恐怕后半生里得有十年要在监狱中度过。忽然间,青峰格外想见桃井一面,至少要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亲口告诉她;官司已经结束,自己也从拘置所转到了少管所,按理说桃井已经可以来探视了。可快过去一个月了,她却始终没有出现,连一封信都没有,这让青峰不禁心生蹊跷,又忍不住暗暗埋怨起她的淡漠。
“0515,有人找。”
穿着黑色制服的看守找到了正在图书馆整理推车的青峰。听到有人找自己,青峰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桃井,连忙整了整衣领、拍去衣服上的灰尘,紧跟着看守的背影走进了会客室。
然而来人却不是自己的青梅竹马,而是一位衣着朴素、面色灰白的中年妇女。
她身板笔挺,一丝不苟的盘发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微微泛红的双眸径直凝视着缓步走进会客室的青峰。目光交汇的刹那,青峰只觉一丝寒意顺着脊柱窜上脑髓,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自己陷入了短暂的踌躇,但最终还是在看守的催促下坐了下来,眼底满是困惑。
“你就是青峰大辉。”
眼前的妇女对青峰而言无疑是陌生人,可不知为何,冥冥之中、青峰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听着她那近乎自言自语的质问,青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却始终没有开口回应。
“初次见面,我是五月的养母。”
“……您好。”
思绪在对方的坦白中回到了八年前。那天正是她牵着桃井的手从院长室走了出来,只不过青峰早已记不清她的模样,那一天、自己的心中只有分别的哀伤;而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眼前的这位长辈似乎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印象。某种意义上、两人确实是‘初次见面’,碍于晚辈的身份,青峰姑且欠身向对方行了个礼,可自己那毕恭毕敬的礼貌并未被对方看在眼里。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确实有事找你,但我更想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害得我的女儿身败名裂、受尽欺辱,连学校都去不了。”
“……什么?”
听着那满是愤恨的控诉,心头一震的青峰立马绷紧了神经,攥紧了拳头,就连那原本低沉的嗓音也因情绪的波动而变得高亢了几分。
“五月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不上对方语气中的刻薄与讥嘲,心急如焚的青峰竭力克制着焦急的情绪,而同样怒睁着双眸瞪着自己的长辈,眼中的恨意昭然若揭。
“你被抓后,五月每天都会回去寻找目击证人,甚至特意跑到流浪汉聚集的地方,挨个帐篷恳请他们为你作证,可大多数人都不愿掺和此事,就连院长也劝她多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桃井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付出了多少努力,青峰从律师口中听说了不少,对此自己一直心怀感激,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听到这,青峰呼吸一滞,鼻尖涌上一阵酸楚,眼眶不由自主地阵阵发热。
“她一个女孩子,为了一个男人四处奔波,还不惜和一群流浪汉厮混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也难怪那些检察官会问出那样的问题。我知道五月从小就和你关系亲近,我也从院里的志愿者那儿听说了不少事,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像五月那么乖的孩子唯独对你这么执着呢?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阿姨,我和五月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就只是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普通朋友,仅此而已。”
冤屈、怨愤,青峰自认不是什么好人,更是贱命一条,别人怎么诋毁、污蔑自己,青峰都可以不在乎,但唯独见不得桃井被流言蜚语伤害,而更让青峰匪夷所思的,是对方身为桃井的养母竟然不相信桃井、而选择相信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简直不可理喻。
“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以认为我是人渣,但你不能不相信五月,她可是你的女儿啊!”
“就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才会这么恨你、这么心疼!”
那近乎嘶喊的哭诉彻底击碎了青峰的心。眼睁睁看着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的眼眶,嗔恨让坐在玻璃窗另一端的中年妇女脸上露出可怖的狰狞,仿佛恨不得将自己咬碎、吞入腹中。
“你知不知道五月在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学校里所有人都在传你们俩关系暧昧,说五月和不良少年谈恋爱,还说你们俩在去旅馆的路上被人拍到,是你恼羞成怒,才找人泄愤,把人打成了重伤。”
“胡说八道……!判决已经下来了,我是防卫过当、五月是受害者,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这重要吗?谁在乎你一个小混混是不是清白的?他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借口,霸凌、欺负她的借口,根本就没有人在乎事实和真相!”
“……”
青峰呆坐在那张冰冷刺骨的座椅上,那些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光里发生的一切,此刻化为了最无情的刽子手,用最为残忍的方式,将自己的灵魂一片片撕扯、剥离,直至粉碎。桃井养母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化作无数把冰冷而锋利的刀刃,精准而反复地刺向心底最柔软、最深处的地方,激起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疼痛。这股汹涌而来的痛楚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知,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沾满鲜血的大手逐一撕裂,肝肠寸断的剧痛让青峰无法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当那些七零八碎、分崩离析的意识终于艰难地重新聚拢,青峰才恍惚发现,滚烫的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爬满了整个苍白而麻木的脸颊。
“我这次来就是想警告你,如果你还尚存作为人的良知、作为男人的担当,对五月还怀有那么一丝感恩之心,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老死不相往来!”
沙哑的嗓音因难以平复的情绪微微颤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青峰,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彻底洞穿、燃烧殆尽。纵然看到了青峰脸上的泪水,也瞥见了他眉宇间深刻的懊悔与痛苦,可恨意早已让她失去判断与理智,更顾不上作为长辈的肚量与体面。在悲愤的驱使下,她对着面前的青年嘶吼出凝结了所有绝望与怨毒的‘诅咒’,字字泣血。
“你的存在是五月的拖累与阻碍。她原本可以有光明的未来,却被你拖入了这滩浑水,只有摆脱了你这个累赘,五月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见她了,永远不会。”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这才是一切不幸的真正源头。
一个责怪自己不够坚强,一个责怪自己无力守护好对方;无奈的泪水也好,悔恨的情绪也罢,都无法让时光倒流,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那些悔恨的伤痛如同烙印一般刻进了血肉,钻心的疼、刻骨的痛,是命运对自己无能的无情嘲弄。
“我是过了很久之后才知道,养母曾去探视过阿大,还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娓娓讲述着不堪回首的往事,桃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沉重全部呼出,随即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试图安抚那颗因回忆而剧烈跳动的心。
“为此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也将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与隐忍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都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妈妈对阿大的恨意,表面上看是因我而起,本质上却源于她自己,她至今都没能放下对亲生女儿的愧疚。或许她对我的爱远不及对亲生女儿那般深厚,但她对我的关心与责任感是真切的,看到我被欺负、被诬陷,她比谁都气愤和难过;可与此同时,她又痛恨自己重蹈覆辙,没能好好保护我,这才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到了阿大的身上。”
“……这就是青峰君所说的‘约定’吗。”
在桃井的引领下,黑子终于找到了解开心中疑惑的最后一把钥匙,也终于明白了青峰明明与桃井无冤无仇,却始终不愿与她见面的真正原因。
不是恨,不是怨,青峰从未真正将所有的过错与不幸归咎于桃井,自始至终,青峰真正无法原谅、深深痛恶的对象,其实是他自己。在这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里,青峰最轻视、最苛责的人,恰恰是他自身,就连那份如影随形的‘诅咒’都并非来自桃井的养母,而是他亲手施加于自己灵魂之上的沉重枷锁,近乎偏执的认定自己才是一切不幸的源头,就好像一个不祥‘瘟神’、毁了桃井清白的名誉,也摧毁了她那份来之不易、弥足珍贵的幸福。
难以言喻却又痛彻心扉的悲伤如同汹涌暗流席卷全身,浸入四肢百骸,随即迅速转化为一股强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憋闷感,让黑子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粘稠,视线随着意识的溃散逐渐模糊;直至身心完全陷落在这透不过气的痛苦与压抑之中、黑子猛地倒抽一口气,捂着阵阵绞痛的心口,不停吞咽唾沫,只为遏制不断涌上喉底的酸涩。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与幸福擦肩而过呢……
眼眶止不住地阵阵发热,怜惜、悲伤、还有难以言喻的痛楚……太多太多的情绪在体内剧烈地翻涌、交织、横冲直撞,几乎快要将黑子的理智彻底撕裂。青峰的一切都让自己无比痛心,可就在这一层又一层汹涌的情绪浪潮之下、在那些清晰可辨的悲伤与怜惜深处,有一种更为微妙、更为危险、却又朦胧模糊的情感,正悄然从意识的最底层缓缓浮起。它不像悲伤那样具体,也不像痛心那样直接;它如同水中绵密而无声的气泡,起初难以察觉,却在不知不觉间汇聚、升腾,最终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悄然占据了整个脑海的每一寸空间,带来一种陌生而令人神往的悸动。
“黑子先生……?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
当桃井写满担忧的脸庞映入眼帘的刹那,黑子猛地回过神来,本能地挺直身体,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望着对方被泪水浸润的眼睛,一时语塞的黑子下意识抿了抿薄唇;心跳的狂乱不仅源于紧张,更多是因为刚才那一瞬的顿悟。这份悸动不已的感情是否真的指向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黑子不敢想,也不敢猜,只能一脸怔愣地望着桃井,可自己的心早已急不可待地飘向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青峰——哪怕快一秒也好,我只想快点见到你,听听你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因牵挂而失序的心跳。
“我没事……但是我得先走了。……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黑子先生,阿大就拜托您了。”
“……”
——TBC——
总算写完了!!!!算是最难写的部分之一了,熬过去了……
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逆转裁判的BGM(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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